今日的风虽然很暖,但也十分的猛烈,平原的风毫无遮挡,呼啸着卷起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尘土,迷了人的眼睛,也刮长了那长长的束缚着纸鸢的长线。
很多人的风筝随着风的吹拂,越放越高,越放越高,直到最后争不过风的争斗,然后倏然一下那风筝就像是长翅了的野马一样‘唰’的一下飘到了远处。
起初,郭幼帧的纸鸢还在手中好好的放着,但看到远处别人的纸鸢因为风的缘故而被折断,心头顿时一紧,两人下意识地便握紧了手中的线,小心翼翼地开始往回拉着,心中不停的祈祷着:这线可千万不要跟一旁一样,就这样摧折了。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不管如何的小心翼翼,但她们的心中总是不免焦急,一方是人力的收回,而另一方是自然之力的夺走,就这样在双方坚持不懈的拉扯之下,那根本就摇摇欲坠的丝线,再也承受不助这两股力量彼此之间的争抢,
‘啪’的一声,绷断了。
郭幼帧和张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天上那只孤零零的蝴蝶在风的吹动下朝着远方远远飘去。
“我的纸鸢!”郭幼帧失声叫道,她想也没想,拔腿就朝着纸鸢坠落的方向追逐而去。
可两人放纸鸢的一旁是一条浅浅的溪河,它横梗在郭幼帧寻找纸鸢的路上。
想也没有想,郭幼帧一下子就淌水进了那缓急的河流之中,一瞬间仍有些凉意的溪水便没过了她的鞋袜,打湿了她充满温度的脚。
“幼帧!”
看到这一幕,张砚瞬间一惊,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就拉住了她,声音颤抖的说道,
“你疯了!不要命了?!一个风筝而已,丢了就丢了,我再给你做!做十个、一百个都行!”
但郭幼帧并没有听,她用力的扒开张砚的手,倔强的看他:
“那不一样!那是你给我做的第一个纸鸢!第一个就是第一个!无论后面做的东西有多一样,写的字有多一样,那都不是它!”
然后她便挣脱了张砚的牵制,淌着水,朝着纸鸢掉落的方向疾驰而去。
张砚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倔强而又略显狼狈的背影,也不再纠缠犹豫,朝着她疾驰的方向追逐而去。
林子边缘的位置并没有发现那只蝴蝶纸鸢的身影,但还好,在寻找的过程中,郭幼帧和张砚碰到了几个见过它的路人,有一个路人说,她亲眼见着那纸鸢借着风飞到了城里。
城里?范围一下子扩大了无数倍,而那见过它的路人也只认得一个大致方位,却不知道精确的位置。
郭幼帧的心沉了沉,但想到纸鸢可能就在城中某处,又生出了一线希望。她和张砚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便往城门方向赶去。
进了城,人烟稠密,屋舍俨然,寻找一只小小的风筝更是大海捞针。
他们只能凭着风筝飘落的大致方位,在可能的街巷间穿梭。
那些关闭的府门被他们一下又一下的敲开,然后询问:
“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只蝴蝶纸鸢吹到这一带了?”
“打扰了,请问您家中有没有一只蝴蝶纸鸢掉落?”
……
大多数人都是和善的,她们听闻是寻找丢失的纸鸢,都会唤来家人、仆役来询问一番,然后客气地摇头表示没有看见。
这时郭幼帧和张砚便会连连道谢,然后继续往下家寻找。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好说话的,有一些人不给开门甚至还会恶语相向。
其中有一户最为恶劣,那家的门房听了郭幼帧的询问,不仅不开门,还在门缝里冲着他们嚷嚷:“去去去!什么纸鸢鸟鸢的,没看见!别惹了小爷清静!”
寻常时候郭幼帧要是碰到这样的人,定然就当没见过了,但今日她找了这纸鸢半天,本就心中气闷,听到他这样说,立刻便有一股心头火直冲头顶,她上前两步,撸起了自己的两只袖子,就要开始跟着那门房破口大骂,但好在张砚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幼帧,不要跟他这种人一般见识,我们还是找纸鸢要紧。”
郭幼帧听到他这样说,只能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点了点头。
张砚见她冷静下来,便立刻松手,拉着她来到了这户人家的后院墙边。
他观察了一下这院墙的高度和周围的环境,对着郭幼帧使了个眼色。
郭幼帧会意,立刻便开始警戒起周围来。
而张砚则身形利落的借力攀登,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这户人家的墙头之上。
他稳住身形,开始四处打量扫视着这院落里任何可能纸鸢掉落的角落,但观看了一会之后,却并没有发现它的踪迹,于是只好跳落下来,对着郭幼帧摇了摇头。
就这样,她们一连找了好几条街,都没有发现那纸鸢的踪迹。
而直到两人路过了州府的县衙门口之时,两人原本只想路过的,毕竟是府衙重地,她们如果向里面询问是否有一只纸鸢掉落,那是不是大材小用了一点。
但郭幼帧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张砚问。
郭幼帧看着那高门大户,一种下意识地直觉萦绕在她的心头:“我总觉得它可能掉在这里面了。”
然而她无法进去。
“可我们怎么进去找?难道去跟知州说我们的风筝掉进州府后院了?”
她摇了摇头,很明显感觉这句话很荒谬,因为她并不知这个知州的性情如何,是个通情达理的倒是还好,万一是个不好说话的,那岂不是自找麻烦?
随即她便看着张砚踌躇的说道:“阿砚,要不你跟刚才一样,也从那后院看看这纸鸢有没有掉进去?”
她一边扯着张砚的衣袖,一边撒着娇。
而张砚最是受不了她这个样子。
他只是略微笑了一下,便拉着她绕过了府衙侧后的巷道之中。
“你在此处等我,不要乱走。”
然后他便像是鹞子一样,轻盈一跃,一下子就攀上了那个墙头之上。
府衙的后院比寻常的宅院要开阔许多,花园、回廊、天井构成了张砚寻找纸鸢真正下落的麻烦。
他的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一个个院落,终于在探查了好几个之后,在后院的一个看着像是堆放杂物的小院子的,一只歪脖子枣树上看到了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然而虽然身形颜色相似,毕竟离着太远,张砚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纸鸢,但是现在的府衙中到处都是人,洒扫的仆役、巡逻的衙役……这一个个都是阻碍他上前去查看那纸鸢的阻碍。
他想着能不能等天色晚些再来,又或者干脆找机会买通个仆役帮忙取下来,总归不过是花些银钱的事。
想通这些,张砚立马转身,想要立刻去跟郭幼帧会合,可就在他刚转过了身子之时,只听得:
“咚!咚!咚!”
前堂的方向,传来了三声沉重而响亮的做堂鼓鼓声。
随着鼓声的敲击,这县衙中的众人都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是当日当值的人员,他们都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迅速的朝着大堂的方向跑去。
做堂鼓一响,不仅召集了衙内的人员,也向城中的百姓们宣告:大老爷此刻来坐堂了,他们有冤的可以申冤,有状的可以告状。
顷刻之间,刚才还有人影走动的府衙后院,变得空空荡荡。
真是天助我也!
张砚心中大喜。
他知道机不可失,便立刻从墙头跳了下去,几步就窜到了那棵歪脖子枣树下,轻松地将那上面挂着的纸鸢给摘了下来。
拿在手中细细观瞧了一下,张砚确定这就是自己做的那个粗糙而又精细的纸鸢,他也不再耽搁,将纸鸢小心拿在手中之后,又再次跃过墙头,稳稳的落在了巷子中焦急等待的郭幼帧面前。
“找到了!”他将纸鸢递到她眼前。
郭幼帧接过那纸鸢,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熟悉的字迹,一眼便确定这便是刚才她丢失的那个风筝,欣喜的说道:“太好了!真的是它!”
她的声音因为纸鸢的失而复得而变的轻快,又拉着张砚的袖子说道,
“我们快走吧!”
然而郭幼帧拉着张砚并没有走远,她刚才也听到了那做堂鼓的声音,又看到衙门面前被看热闹的百姓们围得一个里三层外三层,不仅也引起了她的好奇之心。
“阿砚,你应该刚才也听到了这做堂鼓响了,现在这外面有这么多人围着,肯定是在审案子呢。”
她眼睛发亮的看着张砚,半撒娇,半拽的说:“反正现在纸鸢也找到了,要不我们过去看看?万一以后我要是有机会也升堂做官,我也得知道这升堂问案是怎么个流程你说是吧,学习一下。”
张砚看着她的样子,不禁哑然苦笑。
从小到大郭幼帧好像总是对这些市井百态抱有极大的兴趣,哪怕经历了那么多风雨,这份爱看热闹的天性依旧未改。
他无奈地摇摇头,最后还是任由她拉着自己抱着那个刚刚寻回的纸鸢钻进了人群里。
面前的州府里正在审的是一个关于田地纠纷的案子。
堂上坐着的就是本州府的知州。
郭幼帧和张砚凝目望去,与常见的续须油腻的官员们不同,那上面坐着的竟然是个颇为年轻的男子。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周正,肤色偏白。
身上的官服穿得一丝不苟,就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凛然的浩然正气,让人望之生畏。
只是不知道为何,郭幼帧看到他的时候总感觉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总感觉那股明面的正气下似乎有一种淡淡的漠然和疏离,甚至是对着某种东西有点些微的敌意。
只是究竟是因为什么,郭幼帧一时间也有些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