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慢慢来

谢凛站在原地嗔怒,摩挲着还残留着温清让温度的手腕。

升旗仪式结束后,人群如潮水般涌向教学楼,温清让像引诱谢凛一样的回头浅笑汇入人群,操场逐渐空旷。谢凛无意识跟着回到教室,一路上都在出神。

玩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

温清让那句“站在台上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你不在下面,可能还没那么难熬”像一把精巧的钥匙,插进他心门的锁孔里,轻轻一转,便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林雅清在讲台上操着标准的普通话分析古文,谢凛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摊开课本,假装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

林雅清带着学生复习了大半节课,谢凛跑了大半节课的神。

温清让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太暧昧了吧?谢凛在心里问自己。

哦对,他在追自我。

谢凛闭上眼睛,双手无意识的揉住耳尖。

更让谢凛困惑的是自己的反应。他本该生气——温清让又骗了他,午辅导时明明是去处理翻墙的事,却谎称去整理信息。可当温清让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用那种声音说“现在很难受”时,谢凛发现自己所有的恼怒都像落入掌心的雪,悄然融化。

他甚至没有松开温清让的手腕。

谢凛不禁觉得耳根发烫,这课真是一点都听不下去了。

这个人,这么好,有些不真实,就这么承认想在他面前保持完美却失败了。

这种不完美,反而更叫人心动。

“我讲课这么难听啊,谢凛?又是捂耳朵,又是闭眼睛的,练金钟罩呢?”

临近下课,林雅清有空逗学生了,带着调侃的话打断了谢凛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林雅清鬓边垂落一缕亚麻色的卷发,想到的却是温清让今天稍微有些凌乱的发型。

“明天月考,”林雅清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别发呆了,好好复习。”

“嗯。”谢凛生硬的回答。

铃响,林雅清大赦天下,蹬着高跟鞋直接下课了。

谢凛觉得有些丢人,转头恰恰好跟温清让以及对方手里的练习册对视上。

温清让微微歪了歪头,对着他眨了眨眼,谢凛会意。

于是就此开启物理时间,温清让讲解物理题时很专注,手指在草稿纸上演算,步骤清晰,逻辑严密。

谢凛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总会不由自主地走神,去观察他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

这个人正在追求我,谢凛第无数次意识到这一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了一下,又酸又软。

“这道题,”温清让的声音拉回谢凛的注意力,“你的思路是对的,但在第三步用了复杂的方法。你看,如果从这里切入......”

他靠近了一些,肩膀几乎挨着谢凛的肩膀,苦艾酒气息倏然明显。

太近了,谢凛想,却没有挪开。

时光悄然流逝,太阳蹒跚的向西走,每个课间,温清让不仅讲解物理,还帮谢凛梳理了其他科的常考知识点,他的知识体系完整得惊人,无论谢凛提出什么问题,他都能迅速给出清晰解答。

“你为什么......”谢凛顿了顿,“为什么这么帮我?”

他不是问理由,而是问方式。追求与被追求的关系,没有大声告白,没有穷追不舍,追求人的方式就这么朴实无华——讲题。

温清让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明天要月考啊。”

“不只是因为这个吧。”谢凛说。

温清让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如果我说,我想这样拉近我们的距离,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刻意?”

谢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懊恼道:“你怎么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我问的是这个吗?”

“你想听哪种答案?”温清让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带着点自嘲,大概是谢凛看起来像要生气,终于正经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这么做,就做了。”

“这是你追求别人的方式吗?”谢凛看了眼四周,鼓起勇气问,视线不由自主落在温清让唇上。

温清让目光描摹过谢凛的眉眼,没有否认:“差不多。”

“不觉得这样太慢,效率太低,太没有意义吗?”谢凛分不清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温清让,有些荒谬的想,他可能想让温清让快一点追他,现在的进度太慢了。

“太快不适合你,追你要慢慢来,偶尔撩一下是我的……个人风格,但追你,得脚踏实地。”没办法,谢凛不会一下子就完全交付全部信任,或者说根本不主动,最合适的模式就是慢慢来,一点一点缩短距离。

晚霞渐渐染红天际,二人没去吃饭,安静的空间里,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偶尔夹杂着温清让压低声音的讲解。

谢凛发现自己正在习惯这种相处模式——并肩而坐,偶尔肩膀相触,温清让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依赖。谢凛想,可怕在于,他竟然不排斥。

晚自习结束时,已经九点半了。温清让合上书本,揉了揉后颈:“去自习室?”

谢凛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点了点头。

到了地方之后,自习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分散在各个角落,安静地看书或做题。

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因为汽车经过光影变幻,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近处的路灯在水泥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复习了不同的科目。

谢凛以前还get不到温清让的神经追人方式——补习,现在彻底理解了,多浪漫啊,多温馨啊,多岁月静好啊。

这种“慢慢来”的追求方式,等人意识到时,已经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十点四十,自习室的管理员开始提醒大家准备离开。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

“走小路吧,”温清让说,“近一些。”

谢凛知道他说的是哪条路,回道:“好。”谢凛听见自己说,没有犹豫。

小路确实很暗,和那天一样,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谢凛能感觉到温清让走在他身边,距离很近,近到他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照理说,这时候是应该说些什么抒情的话调动气氛的。

前方的树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谢凛眯起眼睛,看见树丛阴影里,有一双亮晶晶的、绿莹莹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猫。”温清让说。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来——一只黑白相间,体型偏瘦,但毛色干净,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被照顾得很好的猫。

它不怕人,歪着头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轻盈地跳上石板路,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坐下,开始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是学校的流浪猫,”温清让说,经常有人喂,所以不怕人。”

云栖一中向来对这种小动物包容性很强,不扰乱正常秩序的情况下,流浪小动物在学校定居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凛蹲下身,朝小猫伸出手。小猫警惕地看着他,但没有跑开。过了一会儿,它似乎判断出没有危险,小心翼翼地靠近,用鼻子碰了碰谢凛的指尖。

柔软的触感传来,谢凛忍不住笑了。

“你喜欢猫?”温清让问,也蹲了下来。

“嗯。”谢凛点头,看着小猫蹭他的手掌,“以前......”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那段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来自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太别扭了,谢凛想,他不确定温清让会怎么看待那段往事,他有些犹豫,温清让面朝着他,手指轻轻挠着一旁小猫的下巴,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个画面很安宁,安宁到谢凛几乎要说出那段往事了。

人总是会在特定场景,特定时间里,告诉特定的人,一些特定的事。此刻,月下疏影婆娑,他有点想告诉温清让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但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那段回忆太过私密,私密到连他自己都不常触碰。将它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就像剥开一层尚未完全愈合的痂,需要莫大的勇气。

而谢凛还没有准备好,他这个人实在奇怪,和温清让没有太多交集时总是想靠近,并肩时又总是退缩。

“走吧,”温清让站起身,谢凛说到一半又咽回去,那大概是不太想让自己知道了,反正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不急于这一时,盲目逼问又不一定能问出什么结果,于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快十一点了。”

小猫先他们一步离开,尾尖扫过谢凛的胳膊。

温清让大概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很体贴地没有追问,不是出于疏离,而是出于尊重——给你保留秘密的空间,给你选择何时敞开的自由。

温清让停下脚步,Alpha宿舍楼近在眼前了,他总想让Alpha和Omega宿舍楼调换位置,把喜欢的人并肩送到门口,剩下的路自己慢慢走。

谢凛不想,他喜欢这种看着温清让朝他转身挥手,第二天还能再见的感觉。

温清让说晚安:“明天考试,今晚早点睡。”

“你也是。”谢凛说。

温清让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明天见。”

“明天见。”

谢凛看着温清让转身离开,背影渐渐融入夜色,这个视角特别像送男朋友。

夜晚的风吹过,他忽然想起早晨温清让在玉兰树下的那些话,那些近乎耍流氓的举动。按理说,他应该生气,应该觉得被冒犯。可奇怪的是,此刻回想起来,那些记忆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光,连温清让拉住他手腕时眼底那丝得逞的光,都显得不那么可恶了。

真是没救了,他有时所作所为根本不像要慢慢来。谢凛想,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喜欢也是很莫名其妙的东西,说不准具体哪一时刻,就会偷偷的喜欢一个人。

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温清让的?从分化开始吧,温清让把自己送到医院。

温清让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更早了,从少年的情窦初开就是自己。

真好啊,明天还会再见,他期待这个“慢慢来”的过程。

谢凛抬起头,看见夜空中稀疏的星星。云栖一中的校训石碑在不远处静静矗立,上面刻着“博学、慎思、明辨、笃行”几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知道再多道理,不去实践也是空谈。”林雅清说过,“‘笃行’就是踏踏实实地去做,一步一步地走。”

那么,追求一个人,也需要“笃行”吗?谢凛忽然想。

如果是的话,温清让确实做到了,不疾不徐,不逼迫,只是安静地存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生活,他的思绪,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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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萤火
连载中苦椿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