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被警告

温清让看了看屏幕上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回到二楼卧室的落地窗前,缓缓收回视线。

谢凛走了,看看时间,估计已经到家了。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触感,温清让起身走到隔壁,看着草莓熊床单无声咧嘴傻笑了一下。

他对着空空的床铺笑的时候有种微微的天真的傻气,仿佛一个容人睡觉的地方,就能绊住谁似的。

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引擎熄灭,是家里另一辆车回来了。

温清让没太在意,起身走出客房,轻轻关上房间门,回到卧室,外人没办法随意出入这个家,这个点,无非是温槿霜在外面野了一圈回来了。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温槿霜探进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哥,妈回来了,在书房,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温清让皱眉转过身,跟温槿霜交换了个眼神回道:“知道了,这就去。”

走出房间,走廊深长而寂静,铺着吸音极好的昂贵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廊两旁挂了些油画,一是为了美观,二是画框里藏了微型摄像头,便于查看家里的情况。

他沿着旋转楼梯向上走,步伐不疾不徐,心中思绪飞快翻腾。

周蕴仪很少回来,更少这样明确地避开温槿霜单独见他。联想到今天下午,谢凛在这里待了几乎一整个白天,并且客房里一起铺了那套扎眼的草莓熊床单,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她是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实际掌舵人之一,习惯将一切置于掌控之下,包括她的子女,这个家里摄像头多的令人发指。

眼睛太多了,温清让不可能不知道,况且他邀请谢凛来,深处也带有挑衅周蕴仪的意思。

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与其说是为了安全,不如说是为了掌控。

她不需要亲临现场,也能将宅邸内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纳入审视范围。

今天所经过的一切,恐怕都早已变成了清晰的数据流,呈现在了周蕴仪的书房屏幕上。

无所谓。

他甚至有些漠然地想。他早就知道会被看见。

只是没想到,周蕴仪的反应会给这么快。

书房位于三楼走廊的最深处,厚重的雕花实木门紧闭着,像一道森严的屏障。

温清让在门前停顿了半秒,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

“进来。”里面传来周蕴仪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

温清让推门而入。

书房很大,挑高惊人,一整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陈列着烫金封皮的精装典籍,更像是一种装饰和身份的象征,而非真正用于阅读。另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半掩,窗外是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庭院景观。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檀香,混合着纸张和皮革的味道

周蕴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背对着窗户,光线从她身后勾勒出一个略显瘦削却笔挺的轮廓。她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几乎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向来蹉跎人的时光,面对这位狠厉的美人都只愿给予和风细雨,生意场上的腥风血雨带来的磨练让她看人时眼神都是睥睨的。

她端坐着锐利得眼神像探针,扎在温清让身上。

温清让在她书桌前不远处站定,微微颔首,并不开口。

周蕴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审视着他,目光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缓慢扫过他随意的衣着,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用于交易的,待价而沽的物品。

沉默在昂贵的空气里蔓延,带着无形的压力。

终于,她说话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静谧的空间里:“今天下午,家里来了客人。”

从语气来看,是陈述句,不带疑问,说明已经早已看过监控录像,这一切细节都了如指掌。

“是,同学。”温清让回答,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周蕴仪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某种幼稚把戏的冷嘲,“清让,你做事向来有分寸,我希望你明白,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能越界的。”

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如实质般锁住他。

“年轻人嘛,需要什么样的人打发时间,只要不影响正事,不闹的难看,我可以不过问,随你。”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置身事外的冰冷,“但今天你明显逾矩了。”

“那个孩子,玩玩可以,别投入不必要的感情,更别当真,别带到家里落人口舌,你未来的伴侣,必须是经过家族评估,门当户对,能带来切实利益的人选,这一点,你从早就该清楚。”

眼神太干净,接吻的反应也生涩,绝对不是被包养回来玩的。周蕴仪盯着儿子滴水不漏的神情,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身量相差较高,可周蕴仪才是那个更具压迫感的。

温清让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轻轻蜷缩了一下。心脏的位置,像是被细密的长针缓缓刺入,不剧烈,却绵长而窒息地疼。

果然如此。

他想,甚至有些荒诞地觉得讽刺。

如果他今天带回来的,只是可以用金钱和资源轻易标价,各取所需的对象,如果他对谢凛做出更露骨的事情,周蕴仪或许只会淡淡瞥一眼监控,然后移开视线,当作没看见。

那不过是“有钱公子哥养些宠儿”的寻常戏码,在这个圈子里司空见惯,不值得她特意过问。

可偏偏,他今天做的仅仅是索要一个轻得像叹息,不带**却满是试探和独占意味的吻。

这些太“干净”,又太“越界”,太过于“纯粹”。超出了周蕴仪对“玩物”或“消遣”的认知范畴,触及了她那套冰冷价值体系里,关于“婚姻”,“伴侣”,“利益交换”的警戒红线。

所以,她坐在这里,给出警告。

她不是在管教温清让可能出格的“性”,她是在提醒一件商品,不要忘记自己的“价值”和“用途”。

“我明白。”温清让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是一片温驯的深潭,看不出丝毫波澜,“我知道自己的责任。”

周蕴仪看了他几秒,似乎对他此刻的态度还算满意,那股迫人的锐利稍稍收敛。“明白就好,回去吧。”

“嗯。”

温清让再次微微颔首,转身,步履依旧平稳地离开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股令人窒息的檀香和审视隔绝在内。走廊的光线依旧柔和而冰冷,寂静重新包裹上来。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周遭安静,好若似孤冢,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

玩物。

消遣。

利益交换。

门当户对。

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呼吸里。

他的价值,不在于他是谁,而在于他能联结谁,能换取什么。他的婚姻,不是感情的归宿,而是财务报表上的一行数字,是权力版图上的一次精准落子。

爱情?那是奢侈品,是存在于童话和少数幸运儿生活中的幻影。

温清让突然想起江月白,这个名字突兀地跳进他的脑海。

江家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女儿,比他更甚,一出生就站在财富和权力的顶端。

可江月白拥有他所没有的东西——她是父母爱情的产物,是被真正期待和宠爱着降临的生命。江家的长辈开明,或者说,权势到了某种地步,反而拥有了超脱世俗规则的任性的资本,他们给予江月白极大的自由。

她可以随心所欲,可以去爱她想爱的人,或许会引来议论,但绝不会有来自家族内部的冰冷的阻力和算计。

那才是活生生的人。

而他,更像是温氏这架庞大精密机器上一个重要的,光鲜的零件,被反复擦拭,打磨,确保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严丝合缝地嵌入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零件,共同维系机器的运转。

感情?那只会是导致运行误差的杂质,必须被剔除。

窒息感漫上来,比在书房里更加具体,来自于他血液里流淌的,无法摆脱的姓氏和责任。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了眼睛。

温清让不可避免的想起谢凛,那样鲜活,那样生动。

十五岁时匆匆一眼,像一束过于明亮的光,猝不及防。

玩玩吗?

如果连这束光都只能被定义为“玩物”,最后不可能属于自己,那他这具早就被标好价码,等待着被摆放上交易台的躯壳里,还剩下什么,是真正属于“温清让”自己的?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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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萤火
连载中苦椿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