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初第一次见到季千帆的时候,他还没有名字。
是初春,北方的未散的寒气裹着青草味,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屋里的女人已经喊了半夜,接生婆端着铜盆进进出出,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李若初站在角落里,没有人能看见她。
她二十四岁。准确地说,是穿越之前的二十四岁。穿越舱门关闭的那一刻,她还在想:几天,就几天。看看他就回来。
现在她站在这间明显不属于她那个时代的房间里,看着一个婴儿出生。
系统在她意识里闪了一下。那是穿越设备残留的辅助终端,从她醒过来就一直跟着她,冷冰冰的,像一串刻在脑子里的字。
当前形态:异常
返回通道修复进度:0%
预计返回时间:未知
未知?
她皱了皱眉。出发前明明说的是几天。现在变成了未知。不过也在意料之中,大概就是研究员说的意外了。
屋里传来一声啼哭,她很快顾不上想这些了。
“是个小子!母子平安!”接生婆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李若初往前走了一步。她穿过那堵墙——这就是意识体形态的好处吗,虽然说有点诡异,但也挺好的反正没什么东西拦得住她。
里屋,一个女人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男人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料子不差,但袖口磨得起了球。
这是季千帆的父亲。李若初知道他的名字在史料里只出现过一次:“其父名佑,携家避祸于南,行商为业,生卒年不详”
就这么一行。
男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那孩子不哭了,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取个名字吧。”女人轻声地开口。
男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快亮了,灰白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疲惫,又带着明显的柔情与欣喜。
“千帆。”他终于开口。
女人愣了一下:“千帆?”
“千帆逐浪去,万里赴沧溟。就叫这孩子季千帆吧。”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给他取这个名,是盼他能千帆竞发替我光耀这门楣,让家族中兴。也是希望他这辈子即使千帆阅尽仍能坚贞守一,无畏前路。”
床上的女人笑了,她真是极其温柔的人,即便是面色苍白如纸,一笑也如春风氲氤划破了料峭的寒意,“好,就叫他千帆。”
李若初站在角落里,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九岁那年,她第一次读到这句诗的那个下午。
那天没有风。窗外的树叶一动不动。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翻开那本泛黄的诗集,第一首就是他所写的《咏帆》。
“千帆逐浪去,万里赴沧溟。风雨何曾惧,归来月满庭。”
她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读完之后,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只有不动的树叶,和灰蒙蒙的天。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过去了”,是“真正的开始了”。
婴儿忽然又哭了,扯着嗓子嚎。男人笨拙地抱着他晃,手足无措的样子,不像个父亲,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李若初忍不住往前又走了一步。
她离那个婴儿只有两步远,他看到她会是什么样子?李若初忍不住的想。
他哭着哭着,忽然停了下来。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
李若初愣住了。
不可能。意识体是不可见的。
但那个孩子,就是直直地朝她这边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他皱巴巴的小脸上,好像有一点……好奇?
男人也愣了一下,顺着孩子的视线看过去,当然什么都没看见。
“看什么呢?”他嘟囔了一句,把襁褓接过来抱在怀里。
婴儿又哭了。
李若初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心疼,不是怜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她钉在了这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在五秒前,往前伸了一点,似乎是想去触碰婴儿。
手是她自己伸出去的,但并不是她有意这么做,在伸手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匆忙把手伸回来。
她愣愣地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那个哭闹的婴儿。
他刚才……是在看她吗?
还是只是巧合?
系统又闪了一下。还是那三行字。她没有看。
窗外,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那个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
他还在哭,那声音把房间里燃着的熏香也一并搅乱了,一阵迷蒙的香气带着产后的血腥味钻进李若初的鼻腔里。
李若初突然明白一件事。
她似乎可以让这个婴儿看见她。
她可以“选择”。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她。只有被她选中的人,才能在特定的时刻,看见她的肉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有这个能力。可能是实验的bug,可能是某种她不懂的规则。也许这就是形态异常的原因吧。
但她知道了,她有选择。
她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选了。
不是现在。是以后。
而现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千帆。
她轻轻叫了一声。
婴儿忽然不哭了。
男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笑着说:“怎么又不哭了?”
接生婆在一旁收拾东西,随口说:“小孩子嘛,哭哭停停的。”
男人点点头,把孩子抱紧了一点。
李若初站在阳光里,守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九岁那年读到的诗,那个写诗的人,现在就在她面前。
皱巴巴的,小小的,刚被取名叫“千帆”。
学界关于季千帆名字的来源普遍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其母诞子前夜有仙人入梦赐其名,一种是父之挚友登府拜访,其父邀其取名,得之“千帆”。而如今看来两种说法都不是了。
原来你的名字是这样取的吗,那后来的“风雨何曾惧,归来月满庭”呢,在史书照不见的地方,你又是怎样的?她忽然有点想笑。
“很快的。”她在心里说,“我就看几天。几天就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也许是因为那个笑,也许是因为那声“千帆”,也许是因为这间破旧屋子里的阳光。
几天。
她想。
几天就够了。
她不知道,这个“几天”,会是六十年。
她也不知道,这个皱巴巴的、刚被取名“千帆”的孩子,会用一生来等一个人。
等一个他以为永远等不到的人。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朝代的风。
往后那些无名的岁月里,她还会记得这个早上。记得那间称得上雅致的寝屋,记得那个皱巴巴的婴儿,记得那句“千帆逐浪去”。
记得她站在那里,以为自己只是一阵风,路过岁月只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