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震耳欲聋的音乐混着鬼哭狼嚎的歌声扑面而来,比楼下大堂更加喧嚣。
盛皓野皱了皱眉,沿着铺着暗色地毯的走廊往里走,两边紧闭的包厢门里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和跑调的嘶吼。
找到江焰发来的包厢号,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音乐声太大,估计听不见。他直接拧开门把,推门进去。
一股混杂着啤酒麦芽和淡淡烟味的热浪瞬间将他包围。闪烁的炫彩灯球在天花板上旋转,把包厢里几张年轻兴奋又带着点醉意的脸映得光怪陆离。
巨大的屏幕上正放着某首烂大街的口水歌,没人认真唱,都在抢麦瞎吼。
“我靠!盛哥!你可算来了!”江焰眼尖,第一个发现他,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扑过来搂他脖子,一身酒气,“你再不来,啤酒都要被这帮孙子造光了!”
沙发上的几个男生也纷纷看过来,吹口哨的,怪叫的,都是平时一起逃课打游戏的熟面孔。有人把另一支麦克风塞过来,有人递过来一瓶开好的啤酒。
盛皓野接过啤酒,没立刻喝,和几个人碰了碰拳头,在江焰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沙发被前面狂欢的人挤得暖烘烘的。他靠在柔软的靠背上,冰凉的啤酒瓶身贴上掌心,稍稍驱散了一些从家里带出来的黏腻感。
“自罚三杯啊盛哥!来这么晚!”有人起哄。
“就是!必须的!”
盛皓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仰头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有点苦。他把瓶子往茶几上一磕,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行了啊,别他妈瞎起哄。”江焰帮他挡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咋了?看你心情不咋地,家里又……”
“滚蛋,少打听。”盛皓野笑骂了一句,用肩膀撞开江焰凑近的脑袋,但语气里那点不经意的烦躁还是被江焰捕捉到了。
他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前面屏幕晃动的画面上,没什么焦点。
包厢里很吵,很热,周围的嬉笑怒骂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这里也好,没有烦人的父母妹妹。
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喝酒,听这群家伙鬼哭狼嚎,或者被他们拽起来吼两嗓子跑调的歌。
暂时,当个没心没肺的透明人
“得得得,我不问。”江焰识趣地坐回去,抓起一把瓜子开始嗑,嘴上却没停,“不过盛哥,你来得正好,刚老三那孙子非要点《死了都要爱》,嚎得我脑仁疼,你快去抢救一下麦克风!”
被点名的老三正抱着麦克风投入地嘶吼着高音部分,脸憋得通红。
旁边几个男生一边笑一边给他打拍子起哄:“加油!快上去了!坚持住老三!”
盛皓野扯了扯嘴角,没动。旁边一个叫李锐的男生递了支烟过来,他顺手接了,凑着对方递来的火点燃。烟雾模糊了他半张脸,在闪烁的灯光下看不真切。
“真没劲啊盛哥,”李锐吐了个烟圈,撞了撞他肩膀,“一来就装深沉?不像你啊。平时不都你最能闹腾?”
“就是,”另一边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凑过来,是陈浩,“该不会真被老班训蔫儿了吧?听说你今天又光荣上榜,被刘秃子亲自提溜了?”
提到这个,盛皓野总算有了点反应,嗤笑一声:“别提了,点儿背。”
“说说,说说!”陈浩来劲了。
“有什么好说的,”盛皓野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翻墙出去买杯奶茶,回来就被堵了,倒霉催的。”
“买奶茶?”江焰怪叫一声,“谁信啊!盛哥你这借口能不能走点心?是不是又去找那几个‘红绿灯’‘叙旧’了?”他故意把“叙旧”两个字咬得很重。
盛皓野斜他一眼:“叙个屁,碰巧遇上。”
“然后呢?打起来了?”李锐好奇。
“不然呢?”盛皓野吸了口烟,烟雾从鼻间缓缓逸出,“站着让他们打?”
“牛啊!”陈浩竖起大拇指,“一挑三?赢了输了?”
“你说呢?”盛皓野瞥他一眼,那眼神让陈浩自动消音。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我就说嘛,盛哥出马,一个顶仨!”江焰与有荣焉似的,又开了一瓶啤酒塞到盛皓野手里,“不过刘秃子那边咋说?会不会记过?”
“不知道,爱记不记。”盛皓野接过酒瓶,跟江焰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又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的干涩,也暂时冲淡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管他呢!今朝有酒今朝醉!”江焰高举酒瓶,“来,为盛哥……呃,为放暑假,干杯!”
“干杯!”
几个少年吵吵嚷嚷地碰着瓶,劣质的啤酒泡沫洒出来一些,落在茶几上。音乐换了首更劲爆的舞曲,有人跳到屏幕前开始瞎扭,带动着包厢里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仿佛刚才那点短暂的沉闷从未存在。
盛皓野靠在沙发里,看着眼前这群闹腾的家伙,烟雾缭绕中,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越发高涨。茶几上横七竖八倒着空酒瓶,果盘也一片狼藉。
有人抢着麦克风在唱苦情歌,唱得声嘶力竭、痛彻心扉,旁边的人一边嘲笑一边跟着瞎嚎。
盛皓野手里的啤酒瓶也见了底。他没再开新的,只是靠在沙发里,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
江焰正跟人划拳,输了就怪叫一声,仰头灌酒,脖子和脸都红了一片。
“盛哥,再来一首不?你上次那首《山海》绝了!”陈浩把另一个麦克风递过来,屏幕上是首节奏强烈的摇滚。
盛皓野摆摆手,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盖过:“你们玩,我歇会儿。”
他确实有点累了。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疲惫,酒精和喧嚣只能短暂麻痹,却填不满。
他掐灭烟头,起身推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虽然也混杂着烟酒味,但比包厢里清爽不少,音乐声也被关在门后,变成沉闷的鼓点。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垃圾短信。解锁屏幕,手指无意识地点开社交软件,又关掉。
列表里静悄悄的,除了班级群和几个游戏群在闪动,没有任何私人消息。
他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走廊另一端有喝醉的客人踉跄着被同伴扶过去,嘻嘻哈哈的笑声远去。
站了几分钟,感觉包厢里的闷热散了些,他正要转身回去,走廊尽头电梯“叮”地一声开了。
走出来几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也是学生模样,穿着附近另一所重点高中的校服外套,即使在KTV这种地方也显得规整。
走在最中间的那个男生,身形挺拔,连袖口都扣得整整齐齐。他微微侧头听旁边人说话,脸上带着礼节性的淡笑,但那笑意并未深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天然的疏离。
是夏许霖。
盛皓野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了。一号考场,一号座位,那个连写字时背脊都挺得笔直、仿佛自带结界、纤尘不染的标准答案。
夏许霖似乎并未注意到倚在墙边的他,目光平淡地掠过走廊装饰,只是在经过盛皓野所在的这片区域时,眉头蹙了一下,或许是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烟味,或许是单纯不喜欢这种嘈杂混乱的环境。
他不动声色地稍微拉开了与同伴本就存在的距离,脚步未停,径直朝着走廊更深处的包厢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盛皓野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直到那一小群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彻底听不见。
走廊里重新只剩下沉闷的音乐背景音。他扯了扯嘴角,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身干净的白衬衫,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收回目光,推开了身后包厢的门。更猛烈的声浪和混杂的气味再次将他吞没。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走廊里最后一点清净。
“盛哥!跑哪儿去了?还以为你掉厕所了!”江焰眼尖,立刻嚷嚷起来,手里晃着一个骰盅,“快来快来,就等你了!这把非让你喝!”
陈浩和李锐也在旁边起哄,茶几上又摆上了一打新开的啤酒。
盛皓野被他们拽回沙发,骰盅不由分说地塞进手里。他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个干净到刺眼的白衬衫影子甩出去,扯出一个痞气的笑:“谁怕谁?来!”
骰子在塑料盅里哗啦作响,碰撞声混进嘈杂的音乐里。他仰头灌下一口冰啤酒,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一路灼烧到胃里。
周围是朋友(或许算朋友)的大呼小叫,劣质的香水味,啤酒洒在桌上的黏腻触感,还有江焰拍着他肩膀带着醉意的大笑。
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
他又赢了一局,看着李锐苦着脸灌酒,周围爆发出更响的笑闹。盛皓野也跟着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瓶,目光却有些飘,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对面墙壁一块反光的装饰板上。那里面映出包厢里光怪陆离的一切,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只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夏许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看他们那样子,大概是班级或者什么社团的聚会?好学生也逃不过集体活动。
盛皓野心里掠过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念头。那样的人,坐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大概会浑身不自在吧,就像一滴油掉进了水里。
他又灌了一口酒。关他屁事。
“盛哥!发什么呆!到你了!”江焰用力拍了他一下,把他从短暂的出神中拽回来。
“吵什么。”盛皓野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骰盅上,手指用力,骰子再次哗啦啦响起。他将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思绪,连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一起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