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朝堂内外
(一)
夜色如墨,月已中天,星光璀璨。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洛紫荆身披一件白色披风站在庭院里,仰头望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缓缓吟道。她眉头微蹙,神色间似有那一丝落寞,无人说,只是暗藏心底,也许只有诗,才能排遣她内心的寂寞。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一袭白衣翩翩的凌枫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她身后,与她并肩而立,轻吟道。
洛紫荆似乎已感知到来人,轻轻一笑:“你看今晚的月,多美啊!”
凌枫也点点头:“是啊,满月象征团圆,而弯月,却总引人伤感惆怅。”
洛紫荆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吟道:“白云一片去悠悠,清风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凌枫听罢也只是微微一笑:“看样子,你好像很喜欢张若虚的这首《春江花月夜》?”
洛紫荆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有感于诗中对月的描写,那夜的月色甚好,可是不知,却是何人引得他这般伤感惆怅?”
凌枫却道:“你的故事,很动人。而你,是个坚强的女孩。”
洛紫荆听闻,脸色微微一变,突然冷笑道:“你既已知我是洛家的人,而朝廷现在仍有人在暗中追查我爹。在这个时候,你有权选择避开我,你为什么不走?”
凌枫表情平静,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就算你爹真的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都跟你,没有关系。”
洛紫荆突然回过头,直视着凌枫,道:“朝廷要是知道,你现在和洛家的人来往,你就不怕朝廷会降罪于你?”
凌枫只是但笑不语,他何时怕过?那一次的雪夜劫杀,面对三百名精锐的铁骑,他不也还是挺过来了。亡命天涯虽苦,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他不禁深吸一口气,长叹道:“怕?你一个女子都不怕,我有什么资格畏缩?只要选择了,就不会后悔。这条路,我一定会坚定的走下去。是生是死,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紫荆闻言有些许的震惊,但又很快平复了自己颤动不已的心,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临危不乱,镇定自若。她轻轻道:“你想家吗?”
“想,有时,有不想。家再好,子女长大了,终归是要离开的。”凌枫默然道。
可他又何尝不想?要不是他生在皇家,他也许,会过的很幸福的吧,会享受到属于他的那种平凡的幸福吧。可这些,对于他来说却是奢侈品,遥不可及。
皇宫是个冷血的地方,亲情,从来都是稀有之物。利益,权力,总是高于一切。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本是同出一脉,却为何总要无尽地厮杀,甚至,争得你死我活。
他想了很久,却依旧没有答案,茫然无头绪。
其实爱,远比恨更重要。
生在皇宫,身不由己。
紫荆叹道:“也罢,世上本有很多事情,你都身不由己。”其实她又何尝不是?人在江湖,却也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凌枫话锋一转,又道:“紫汐她,一直想见你,她说,她很想你。可你为何总不见她?”
紫荆道:“有时候不见,反而比见的要好。”
凌枫道:“为什么?她是你妹妹,有些事,还是当面解决比较好。”
紫荆摇摇头道:“你不懂,我们洛家的事儿,你不懂。”
紫汐只是静静站在角落里,望着紫荆落寞的身影,一脸怅然。
凌枫轻叹一口气,道:“好,不勉强你。其实我很羡慕你,还有一个牵挂着你的妹妹。而我……”又摇了摇头,继续道:“接下来的路,也许会异常艰辛。你,真的想好了吗?”
紫荆轻轻点了点头,道:“生死不过弹指间,剩下的路,是生是死,不离不弃。人生能得一知己,便已足矣。”
(二)
太初八年,五月二十五,早。
柔风阵阵,夹带着点点花草的幽香;晨光熹微,掩映着林间嫩绿的枝叶,更显青翠欲滴。
清晨的御花园芬芳宜人,幽深静谧。却一如往常般静的出奇,依稀只听得见几声鸟鸣。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飒”“飒”“飒”一身青衣的凌昱手握一张弓弦漫步在御花园中,还不时拿手里的弓弦对准树上的飞鸟,好不悠闲自在。
赫然间,凌昱愈加放缓了脚步,在林间驻足观望,直至一株紫罗兰花前停了下来。他伸手轻抚着残留在那紫色花瓣上的露珠,沁凉透骨,芳香宜人。凌昱不禁怔了怔,轻轻道:“紫兰花尚小,凝露新翻芽。今朝人堪折,他年知是谁?”
凌昱微微抬起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露的余香。
人生,岂非也像这娇小花瓣上的露珠一样,欲去将去,无论是谁,也留不住。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一身素衣薄纱的女子轻轻地踱至凌昱身后,继续吟道。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诗将凌昱吓了一跳,他缓缓转过身来,只见那素衣女子正不怀好意地朝他咧嘴嬉笑着,他这才平复了心绪,长吁一口气:“昭阳,你这个鬼灵精,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
原来那素衣女子便是当今皇帝凌翊的掌上明珠,他最宠爱的也是他唯一在世的小女儿,昭阳公主。
昭阳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道:“谁叫你,赏花都能这么专注,居然连我的声音都没听到。”
凌昱扬了扬手里的弓,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道:“什么声音?要不是现在是大白天,我倒真以为你是鬼,专门出来吓人的。”
昭阳轻轻拨开那张抵在她头发上的弓,跺足道:“什么鬼啊人啊的,你看清楚了,这里没有鬼,我是人!”说罢又轻哼了一声。
凌昱只是收起了手里的弓,摇摇头,微笑不语。
昭阳只觉是她自讨没趣,便又转移了话题:“太子哥哥这么早不上朝,跑来御花园瞎晃什么?”
凌昱轻哼一声道:“你可知,如今父皇最信任的人是谁吗?”
昭阳埋头想了一会儿,便道:“当然是太子哥哥了,太子哥哥的话一言九鼎,在父皇和满朝文武的面前都是极有分量的。”
凌昱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是王大人。他位高权重,又官至中书令,他的话,才具有绝对的震慑力,满朝文武都不得不服。有时候父皇更愿意相信他,而不是我。”
昭阳听闻这话,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道:“为什么?你是太子,你就不能坐下来和父皇好好谈谈吗?可即使这样,你也不能连朝都不上啊?”
凌昱道:“朝,上不上,其实都一样。父皇理政,自有他的左膀右臂随侍其右,朝堂之上,不缺我一个。”
昭阳默然思虑了一会,方道:“那王大人位高权重,太子哥哥为什么不能将他收为己用呢?”
凌昱轻刮她鼻尖,摇摇头道:“政治不是游戏,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昭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
凌昱道:“政治是男人之间的战争,是生与死的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女孩子家,不要问的太多,最好不要来搅着趟浑水,一旦踏出了第一步,你就再也无法回头。政局复杂,你不懂。”却在心里暗道:昭阳,其实哥是真的不希望你将来也卷进这场纷乱的政治漩涡中,哥哥只想你快乐的活着。
一阵风过,惊飞树上的飞鸟,吱吱呀呀林间乱舞。
昭阳赫然抬起头,忽然注视到了凌昱手里的弓,继续岔开话题:“咦?太子哥哥这么早拿张弓?是不是又想打鸟吃?”
凌昱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螳螂捕蝉,却不知黄雀在后。”
昭阳闻言也笑了:“你的意思是说,你就是那只螳螂,我是黄雀。嗯,对不对?”
而凌昱听闻此语却有一种似乎要晕过去的感觉:这丫头,脑子就是不肯开窍,榆木疙瘩。不过他还是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笑未语。
昭阳却依然一脸笑嘻嘻地看着凌昱:“嘿嘿,是不是承认了?”
凌昱无奈地摊开双手耸耸肩,重重叹了口气。
凌昱不得不承认,和他这个又调皮又爱闹事的妹妹在一起,他的确奈何不了她。
昭阳继续发话:“太子哥哥,我们今日,下盘棋怎样?我都好久没跟太子哥哥在一起对弈了呢。”说罢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凌昱瞪大了双眼瞧着她:“今日你还有心思下棋啊,你可别忘了今晚可是父皇的五十大寿呢,等会儿宴席就要开始了吧。”他总是在想办法搪塞。
昭阳却仍是不依:“下两盘嘛,时间还早着呢,宴会是晚上。”说着竟然撒起了娇。
凌昱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摇摇头,他这个妹妹,他的确奈何不了,而是根本没辙,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三)
日已上三竿,清风遐迩,云蒸雾绕。
凌翊身披明黄色龙袍坐在御书房紫鸾金座椅上,正埋头翻阅着近段日子大臣们所上的奏章。桌上的奏章已堆积如山,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不断地将手里的奏折翻开,又放下,手中的笔轻轻颤抖,却未落下,许久也未写一字。
他只是紧皱双眉,轻叹口气,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许久都未有答案。
站在凌翊身边的王肃清十分恭敬地候在一旁,他注视着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又望了望那伏在桌案上紧锁双眉却迟迟未在奏折上题一字的凌翊,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却未发一言。
立在桌案左边的李公公望望凌翊,又望望王肃清,心中不觉讶异:这君臣二人居然一唱一和似乎在打哑谜,不觉摇了摇头,他还是不明白这二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这样僵持了良久,立在一旁的李公公终于打破这沉寂:“陛下,何事如此烦恼?这奏折看了许久,却未写一字?”
凌翊重重叹了一口气,丢下手里的奏折,道:“其实朕也不知是何故,总觉着似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里,压得朕透不过气来。”
一直站在一旁一语不发的王肃清这时才道:“陛下,可是为太子殿下的事心烦?”
凌翊冷哼了一声,道:“朕这个儿子,唉……总不让人省心。”
王肃清道:“陛下何苦一直为这事心烦?太子殿下是早已成过家的人了,他遇事冷静,凡事都有他自己的判断,也有他自己的打算。您不必如此操心,您应该相信他。”
“话是这么说,不过……”随即话锋一转,又道:“太子今日又没来上朝?”
王肃清微一抱拳,道:“回陛下的话,太子今日,是没来上朝。”
凌翊右手紧紧握拳,骨节都已渐渐泛白,冷笑道:“他这都已经是第几次没来上朝了?简直是胡闹!他就没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哼!”
王肃清见凌翊情绪有些激动,忙道:“陛下息怒,臣听闻太子殿下近几日得了一种怪病,全身发热,高烧不退,身体异常虚弱。故因病连续五日未曾上朝。还请陛下不要怪他。”
凌翊却用一种异样的眼光上下打量着王肃清,冷笑一声,道:“王肃清,你就别为太子辩护了,太子殿下根本就没病。他故意称病不上朝,只是为了逃避你,逃避朕!”
王肃清闻言顿觉无话可说,只得吱吱唔唔道:“陛下,这……”
凌翊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放到嘴边轻吮两口,皱眉道:“看了半天,茶都凉了。”又顺手将茶杯连同茶盘一起递给一旁的李公公,道:“把这凉茶倒了,你下去吧。”
李公公应声道:“是。”便端着茶盘轻轻退出了御书房。
凌翊又瞟了瞟王肃清,笑道:“王爱卿,你怎么不说话了?”
王肃清恭敬垂手立在一旁,道:“微臣,无话可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微臣该死,微臣不是有意欺瞒陛下。请陛下治臣之罪。”
凌翊不禁怔了怔,微微从紫鸾金座椅上欠起身子,缓缓走到王肃清跟前,蹲下身轻轻扶起跪在地上的王肃清,叹了口气道:“爱卿不必如此,快快请起。唉……朕是没想到,太子殿下连续五日未曾上朝,爱卿竟会一直袒护他,这不像你的行事作风。实在是,出乎朕的预料啊!”
王肃清似乎有些发愣,道:“陛下的意思是?”
凌翊道:“王爱卿,你认为,朕这三个儿子中,哪一个最像朕?”
王肃清闻言似乎有片刻的犹豫,道:“这……”
凌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爱卿不必有所顾虑,有话请讲,朕要听实话。”
王肃清清咳一声,道:“回陛下的话,微臣以为,最像皇上的,乃二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从小就聪慧异常,爱读书,熟读史学经典和各类兵书,善书法诗词,又善骑射,喜爱习武,眉宇之间透着英气,故微臣以为,二皇子殿下像极了年轻时的皇上啊。”
凌翊沉思着,微微点了点头,道:“爱卿说的是,最让朕满意的,还是枫儿,像朕。”又微叹一口气:“可是枫儿现在在哪里,朕却一无所知。”顿了会,又道:“不过现在,王爱卿袒护的却是太子殿下,这又是为何?”
王肃清道:“虽然微臣以为,最像皇上的,乃二皇子殿下,不过皇上既然已选择了大皇子,微臣只能相信皇上的判断,不会有错。”过了半晌,又道:“今日乃皇上的五十大寿,皇后娘娘已命人在翠微宫准备了寿宴。皇上还是歇会儿,过会儿寿宴就要开始了。微臣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