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硝烟四起
（一）
日已西斜，曹太师带领他的一万骑与左翼王部在岭城混战了三天三夜仍未见胜负，他手执长戟在乱军中冲杀，耳边犹自回响起主帅命他出兵前对他说过的话：这一战事关重大，你一定不能有半点疏忽。拿下左翼王，就等于断了敌军一臂。所以此战，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如何进攻才能打赢这场战役，记住此战是克敌制胜的关键。
原来此战的关键就在于此，而这也正是主帅的用意。主帅是如此地信任他把这最艰险的一战交由他去打，就表示了对他非常的信任，而他又怎忍辜负主帅对他的信任？
信任，无论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强有力的精神力量，能激励你去做成任何你想要做到的事。而战争中决胜的关键并不在于所带军队数量的多少，而在于内心强大的信念及振奋的士气。
原来这便是身为主帅的他想要告诉他以及每个士兵的吧，要用心去赢得这场战斗。而他现在也必定在某个不远的地方，看着前线由他最为信任的属下亲自领导这一场战役，看着他脚下渐渐汇聚而成的血海和不断堆积的白骨，更重要的，是想看他是如何打赢这一场没有主帅坐镇指挥的战役。
曹太师霍然明白过来，原来如此！想来整个大胤朝也只有他，只有那个年方弱冠的少年有胆量敢于出此下策，这的确是要非一般的胆识和魄力才可以做到。他们全军年过弱冠不久的年轻统帅，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二殿下，真真有如此过人的才华和天赋，也只有他才具有和如今的太子殿下一较高下的才能，日后必成大器！想到此处，曹太师面上不禁带了些许担忧之色，是不是此战一结束，等他们回到京城，势必又将陷入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惨烈的战斗中去呢？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而凌枫二殿下的命运又将如何呢？
隆隆的炮声仍旧不断传来，而一个又一个火球在他眼前频频炸开，绚丽的火光和浓浓的硝烟弥漫在山坡上，混合着惨叫声和哭泣声，又有无数个片刻前还是鲜活的生命在瞬间灰飞烟灭，化为无数厉鬼永远地被埋葬在了这山野。
岭城，要来的就让它来吧，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替二殿下赢得这场战役，这将会是决定民心向背的至关重要的一战。
岭城，现在已有无数个鲜活的生命倒下，原本美丽的城市瞬间陷入了一片血与火的洗礼中，顷刻间成了人间的地狱和无数不瞑亡灵的修罗场！
凌枫站在燕山山岭上，俯瞰着他脚下陷入了一片血与火的厮杀中的岭城，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这便是战争所付出的沉重代价！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与之相应的代价！末了，他微微屈动手指，一只羽翼洁白的信鸽便顺从地落至他手上，他轻轻梳理着它缎子般的羽毛，淡淡道：“红羽令符送出去了？也就是说……红岚应该很快就能赶到。”那信鸽“咕咕”叫了两声，轻轻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一袭红衣不施脂粉的女子急速赶到了燕山，抱拳匍匐在凌枫脚边，手握象征青木堂权力的令牌，沉声道：“红岚，参加二殿下。属下援助来迟，请殿下恕罪。”
却见凌枫一挥手，道：“不必自责，青木堂所在地离燕山很远，就算昼夜兼程地赶来也需要十几日。我知道你也是在尽力替我们节省时间，辛苦你了。不过，此一战，我军的损失并不太大，而那些家伙，显然是已然快要坚持不住。红岚，你的人呢？”
红岚微一抱拳，道：“属下已命他们埋伏在燕山脚下，随时待命。”
“好。很好。”凌枫唇角勾起一笑，道：“看这阵势，他们已经坚持不了几日岭城就会被拿下，而岭城破城之时，你就带着你埋伏在燕山脚下的人乘势杀进去，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我要让这岭城匍匐在我大胤的脚下！”嘴角的笑意更甚，带着凌厉逼人的杀气。
红岚怔了片刻，随即领命：“是，殿下。不过……”犹豫了半晌，终是将那个疑问卡在了喉咙里，竟再也发不出声。
“不过什么？”凌枫凝视着她，道。
“不过堂主向来红羽不离身，而这枚传信的红羽令符又怎会……”红岚终是鼓起勇气道。
“又怎会到了我手里是吗？”凌枫截断了她的话，冷冷道。
“属下，属下只是想知道……”红岚轻轻垂下了头，道：“堂主他是不是已经遭到了不测？”声音竟提高了一倍。
凌枫轻轻弯下腰，伸手扶起跪着的女属下，凝视着她的双眸，道：“你很关心他，是么？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可是却无法不关心他，是么？”
“我……”红岚一时被问住，仿佛触及心中软肋，声音卡在了喉间。
凌枫双手松开了红岚，不再看她，冷冷道：“我知道你关心他，甚至胜过关心你自己，可现在，却不是你该关心的时候。”说罢又随手一指山脚下：“你该关心的，是他们。”
红岚顺着凌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尸骨遍地，血流成河。她不由惊得后退了一步，她也不知她为何会这样，竟是不忍再看那腥红得触目惊心的画面。她并不是第一次杀人，也并不是害怕战争，她的双手早已沾满了无数的鲜血。可是此时，她竟感到了莫名的惊慌和恐惧，她第一次想到，那些林立般倒挂在山坡上的尸骨，会不会就有他？不，不，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是他将她带离了那个冷血无情的皇宫，却将她带入了更为可怕的充斥着无尽杀戮和无数鲜血的修罗场！
她本来应该是恨他的吧，可现在，心里却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情愫，竟是再也无法去恨。
原来，他就是巫师在她五岁那年所说的在她的生命中必将出现的那个与她纠葛牵绊一生的男子么？
所有的命运羁绊，原来一开始早已注定，谁也无力扭转。他就是她宿命中的那颗星辰。
“你愿意跟我走么？”十五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望着这个突然闯进她生命的年轻男子，问：
“走？去哪儿？”
“离开这里，跟我走，再也不要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道。
再也不要回来？可是她走了，妹妹又还年幼，那辛苦抚养她长大的父王和母后，该怎么办？红衣女孩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和犹豫。可是她若走了，就可以永远摆脱这命定的姻缘，摆脱她的宿命，摆脱这无尽的痛苦。到底，她该怎么办？
看着女孩眼神里闪过的一丝挣扎和隐忍，他忽地叹了口气：“你在犹豫。”他冷笑：“你的心肠还不够硬，你心里还有很多未曾放下的东西，我帮不了你。”
（二）
是吗？她到底在犹豫什么呢？眼前这年轻俊朗周身却泛着冷光的男子说她的心还不够硬，她心里还有许多未曾放下的东西，是么？她轻轻垂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繁复且镶嵌着金丝花边的裙裾，有些迟疑。能不能摆脱这牢笼枷锁一般困着她的金碧辉煌但却冷血无情的王宫，摆脱命运的魔咒，全在她一念之间。
“不！”像是突然决定了什么似地，女子毅然决然地仰起头，望着他，道：“好，我跟你走。”
趁着父王母后都不在，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唯一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呵，你终于想通了么？”男子玩味地看着她，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异国公主。
“是。虽然我父王是西域人，但我母后却是汉人，我有一半的汉人血统，我想去汉人的土地上看看。”女孩望着他道。
“我没功夫带你玩。”那男子却冷冷道。
“……”身为异国公主的她怔了片刻，轻轻垂下头。良久，却无言。
“你愿不愿意坠入到最可怕，最黑暗的地狱？”男子忽然开口道。
女孩忽然全身一震，重新抬头看向他，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脑海里飞速闪过这两年来所经历的一切，不由低声喃喃：“最可怕，最黑暗的地狱？我已经做到了那么多不可能的事情，还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好。如果你愿意跟着我的话。那么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跟这片大漠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彻底忘了这里的一切。”他冷冷道。
……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可似乎，这个故事却远远没有结束，也永远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可是又有谁能想到，那个从小连血都怕见的异国公主，如今却已然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女神，这种改变，大概连她自己也没想到。
她的确没有想到，离开了牢笼地狱般的皇宫，却堕入了另一个比地狱还可怕的深不见底的深渊。那一次的出逃，已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令她的人生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命运最初的轨道。可是，她却并不后悔。至少，能留在他的身边。
“你怕了么？有着修罗女神之称的青木堂副堂主，也是青木堂堂主最为信任的心腹，竟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凌枫冷冷的声音传来，将正沉浸在往昔回忆中的女子拉回现实中。
是么？她默然抬头看向说话的男子，微微有些恍惚，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只有坚定心中的信念，放下一切你该放下的东西，才能救出你想救的人。”凌枫淡淡道。
呵，她苦笑。这种目空一切的气势，多么像他啊。就像当年他说她：你的心还不够硬，你心中还有许多未曾放下的东西。呵，正如他所说，她的确一直都不曾放下。
就算跟在他身侧多年形影不离，一次又一次执行他所派出的命令，她也还是不曾了解他。
她果然还是没有眼前这个男子了解他啊，他们有着相似的命运，相似的性格。他们，才是一路人吧。
而她，原本就不应属于他的世界。
尽管早已经习惯了血腥的杀戮，却还是无法真正变得冷酷无情。
也许凌枫说的对，只有坚定信念，放下一切你该放下的，才能救出你想救出的人。她，可以吗？
不，修罗场中的修罗女神，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她不禁感激地看向凌枫，道：“多谢殿下提醒，属下明白。”时隔多年，如今，却没料到，那个令她真正懂得这句话含义的，竟会是他！那个男子，只凭那一眼就窥破了她暗藏的天机！
“明白就好。不愧是副堂主，红岚小姐的确是聪明人。”凌枫淡淡道。
末了，还是不忘再次吩咐道：“还有，岭城一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得到命令，红岚再次抱拳道：“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那，如果没别的事，属下就先告退了。”
“慢着。”凌枫突然道：“虽然你们是留守后方，趁势截击，可也千万要小心，一定要见机行事。”
“是，谨遵殿下吩咐，那红岚告退。”一袭红色身影顿时隐匿于风中。
待红岚退下后，凌枫轻轻吹了吹口哨，立时便有一个探子打扮的人来报。
“可有消息？”凌枫冷冷道。
“禀殿下，我军前方的探子来报，他们趁乱探询了前方的敌军营帐，还是没有发现三少爷的踪迹。”探子低声回禀。
“哦？还是没有消息么？”凌枫冷冷道。半晌，又道：“那就继续分头找。”说罢，人已远去。
晋兄，你到底在哪？那些人，究竟将你藏到哪了？
可他却连唯一传信的红羽令符都给了他，就已彻底断了与他通信的可能。难道，这是天意吗？
他的确是懂他的吧，知道此战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竟连最珍贵的红羽令符都给了他，让她在必要时以令符令红岚调动青木堂弟子迎战，助他一臂之力。
可如果他为了帮他而身陷敌营得不到救援，甚至就这样牺牲在了敌军手里，就算他赢了这场战役，又有何意义？
因为，那是用兄弟的命换来的胜利，他宁可不要这样的胜利。
不，什么天命，他从来就不信命。他一定会找到他，兑现他的承诺。
夜已来临，月已中天。塞外的夜来得早，夜晚的风冷而干燥。
岭城仍是在血战，冲天的火光似已将黑夜渲染成白昼。
这一夜的混战，又会有多少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永远地倒在了这里？多少母亲失去了儿子，多少妻子失去了丈夫，多少孩子失去了父亲？凌枫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他们，都是不得已的吧，生来就被剥夺了选择人生的权利，真可悲呢。
不，他不甘！想起那张纯澈明净不染一丝世俗气的面庞，他可以接受任何被安排的命运，除了她！
他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他就能带她离开这个朝不保夕的地方，回到帝都，才能将她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可他却不知，当他打完这场战役回到那个令他再熟悉不过的帝都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