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小区沉睡着,冷非寒的灵魂也沉睡着。江夜在他的注视下按下电梯,带着他上楼,来到门前自然地打开指纹锁。牵引着他进门,门再一次发出了轻响。
“不要。”冷非寒暗哑的低喃,“不要开灯。”
有月光透进来屋子里倒也不显得很黑,冷非寒拘谨的坐在沙发上,只坐了一点点边缘,全身紧绷着像是做足了逃跑的准备。
江夜沉默着倒了杯不热不冷的水塞给他。
“我......”好像天生不会和人独处,两个人的时候冷非寒总是这样的拘谨这样的小心,这样的戒备。他抬眸望着,眼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我’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似乎是挣扎了很久才磕磕绊绊的说道:“谢,谢谢你。”
江夜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把你带来这里。”江夜随意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解开了衬衣的两颗扣子之后,看到冷非寒依旧望着自己。他很正经的配合着说了声:“哦,不客气。”
“钱...钱我会还给你的。”冷非寒低头,“我,还差有点。这个月的工资应,应该齐了我...可以先给你,先给你可以,他,给他不行。”
一段话他说的颠三倒四的,但是江夜还是听明白了,淡声问了句:“为什么?”
“你不是他。你,不会耍赖。”
江夜的唇角勾了勾,“行啊,折腾到这个点了也挺值得,至少你对我还是有些‘肯定’的。”
“我......”
又是一个‘我’,似乎比上一个更加沉重。冷非寒的头垂的很低,屋子里没开灯,光线不是很好,只能看到他把自己弓成了一个‘c’。
无论是什么人。任何人的任何事,江夜对‘勉强’和‘看人笑话’这两件事情都十分的特别的不感兴趣。当然这个‘任何’里头不包含颜林邱和苏沐远。
无论是谁,都会有那么一点点一些些的难言之隐。这些都有情可原。
谁还能没点秘密?!
他按住冷非寒的肩,温声道:“早点休息。”
“你,你不......”冷非寒苍白的脸上满是惊讶,“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你愿意说,不会等我问的,你看那儿。”江夜指着房间的一角,“小卧室里没住过人,东西都是新的,也都会定期更换。今天晚上太晚了,你什么都别想,先住下吧。哦对了,洗手间在这边,盥洗的用品也基本齐全。放心,我不会过来用的。”江夜又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几乎使用了哄的语气,说:“什么都不要想,今晚到这里结束了。乖,现在去休息。”
“你不该,不该来找我的。”冷非寒平静地开了口,“之之前,每年都,都只有五万。”冷非寒呵出一口气,“五万,都榨干了我所有的时间,有时候还...想办法少去几节,课。”
仅仅一小段话。江夜却能感受到,冷非寒是用尽了自己的气力。他微微张了张干涸的唇,头低的很低。见他开了口,江夜慢慢地挪了挪,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了。
“我,上回遇...他见到你。也知道我找到了工作我,之前的住的地方到期了就...我没想住没想白住,真的没有我......”
“我知道。”
江夜的伸展胳膊,他的手刚好可以碰到他的膝头。手掌的温热透过薄薄衣料成功了吸引了冷非寒的注意力,他盯着那只手,细白修长的手...大了些胆子,继续说:“他说你看着就有钱有,有很多钱。让我乖,乖一点让我...十万,他说。他最开始说十万然后,今天又变成了六个月十万。六个月就十万啊十万!”
杯子里的水在冷非寒剧烈的晃动下撒了出来,江夜又将水杯强行拿走放在茶几上。冷非寒见他抽走了手,惊慌无措立刻按住他放在他膝头的手,用力的按住了。他不想失去属于人的温度。
虽然是在仲夏夜的夜晚,但冷非寒的心里,还是深深的深深的渴求,这样一只干净温热的手,带来的暖意。
江夜看到冷非寒眼睛里无助的光...他想起从前他遇见过一只小野猫,差不多只有他的手掌心那么大,闷着头乱跑,奶声奶气的叫唤着。蹭到江夜的脚边团成了一个浅灰色的球。抱起它的时候它眼睛里面的渴求与此刻冷非寒眼睛里的无助有异曲同工之处。至少都可以令江夜臣服,并且丢盔弃甲。
冷非寒用两只手按着江夜放在他膝头的手,就好像那只小奶猫,张着粉色的小嘴一张一合,奶声奶气的‘喵喵喵’。
“我没有,没有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冷非寒在夏天的夜晚浑身颤抖,他又回到了那个冬天,感受到了‘冰天雪地’的彻骨寒凉,“全家只有非语,只有非语对我最好。给我吃,吃她的她的零食愿意给我看她的她书,愿意和我说,说话我怎么可能sha她?我舍不得伤害非语的我......”
一段旧事封存的再完美也会落满尘灰。重新提及时抖落的灰尘,无论过了多久也会呛人。
这段话给江夜的震惊,显然超越了冷非寒动手前吼的那句‘冷非言’。
也就是说,他还有一个兄弟姐妹叫做‘冷非语’?江夜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被冷非寒按住的手他也没有强行抽回,只是这个姿势太考验腰力......
“非语?叫做冷非语是吗?”江夜往冷非寒身旁靠了靠,问:“他也是......”
“我是他们要来的,他们不生孩子就,就把我要来了。我来了没几年三四年吧她就怀孕了生了对,龙凤胎。”冷非寒自顾自的说着,眼睛看着前方手却握的越来越紧,“我大了他们觉得养不熟,对我不好。冷非言强横霸道经常......”冷非寒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片刻后才说:“非语不一样。”
冷非寒的神情慢慢的放松下来,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竟然是温柔,“虽然是个女孩儿,虽然最小但是她...对我最好。她会给我留吃的,故意弄坏她的手套给我,然后让那个女人给她买新的她会在,在同学面前说我,我是她哥哥。”
“我不应该的。”冷非寒突然哭了起来,“不应该答应她,可以去那里玩我...我去的时候已经她已经......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不是我,是我报的警,但是非语真的不是我害si的真的我......”
“我知道。”江夜紧紧的抱住冷非寒,将这个浑身颤抖语无伦次神经紧绷的人拥在自己的怀中,用坚定又温柔的语气说:“我知道我知道。你那么喜欢非语,都舍不得她受伤怎么可能是你,不是你我相信肯定不是你,我相信你。”
“你?”冷非寒挣扎着抬起头,泪眼婆娑。
有多少感动的开始是因为一句‘我相信’。
人海苍茫,擦肩而过的我们不曾愿意为了谁留下一句‘我相信’。高楼林立,冰冷孤寂的钢铁森林中多少‘相互扶持’不过因利而聚。
我相信。
我相信你。
“你?你相信我?”冷非寒泣不成声,“居...居然...你,你居然...信,相信我。”
信你。
我为什么不信?
为什么要怀疑你?
天边泛白的时候,冷非寒把自己折腾睡着了。江夜小心翼翼才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身上的汗早已经干了,宛如江夜的困意,被冷非寒的‘往事’和哭声驱散的丝毫不剩。
黎明静悄悄地来临,用不了多久阳光会铺天盖地的将夜晚驱逐出境。
江夜坐在床边查看着邮件。赵律师专业又犀利,几个小时的时间把昨晚冷非寒颠三倒四说的事情查了个清清楚楚。
冷非言和冷非语是一对双生子,在他们的父母收留了冷非寒之后三年出生的。很可惜的是,冷非语也就是全家唯一的女孩,在她十五岁的时候落水身亡。现场只有报案的冷非寒一人。当然这个案子没有任何疑点,摄像头很清晰地拍下了冷非语爬上假山不慎失足落水。因为是冬天公园人少,人工湖的假山是关闭的。冷非语是翻了铁门进去之后从假山的侧面,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徒手攀爬上去的。又恰好是晚饭时间公园几乎没有人,人工湖面结冰落水之后的冷非语几乎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界。
但是这件事情给冷家人的打击很大,一致认为是冷非寒害si了冷非语。因为这件事情,冷家闹了很久,对冷非寒更加‘厌恶’。所以街坊邻居都知道这件事情。赵律师调取了当时的案件记录,很清楚的写着冷非寒是无辜的。
赵律师又分析道:导致冷非寒答应这么高额欠款的理由,应该是冷非寒逃不出自己良心的谴责。案件调查记录上有写,按照当时的冷非寒的说法是,冷非语寒冬偷偷爬上假山是因为和冷非寒的赌约。
另外赵律师还了解到,冷家曾经因为虐待冷非寒遭邻居报警。
江夜的目光锁定在‘虐待’这两个字上,他呼吸一滞,心头一抽打下了一句“谢谢。”点了发送。
“江总客气了。”赵律师立刻回复语音信息:“我建议江总还是应该和冷非寒先生谈一谈。像他和冷非言做出这样的协议毫无意义,即便是想做一些补偿也应该是在合理合情合法,与自己的经济收入匹配的基础上,不应该盲目的被道德绑架。”
“我还了解到,冷非寒先生目前只是做了口头的协定,并没有签署什么书面的东西。我还是希望江总可以说服冷非寒先生,或者最好是能让我和冷非寒先生聊一聊。尽最大的努力让这件事情得到最圆满的结果。既能安抚冷非言也可以让冷非寒先生少受良心的谴责,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对冷家人做经济上的补偿。”
“我知道了,我和他...谈谈吧。”江夜按着语音,说:“谢谢赵律师。”
“江总既然把这个事情交给我,我自当尽全力。客气的话江总不用再说了。”
对于赵律师的专业江夜肯定是不容置疑的,但是冷非寒......
一个人选择向你倾诉,他的目的也许并不是想让你帮他解决什么问题。更多的也许只是字面上的‘倾诉’。
也许只是他需要一个‘宣泄’的机遇。而今晚的事又正好符合‘天时地利人和’,氛围到了冷非寒也只是做了‘自然而然’。
秘密和伤痛在心里沉积的久了将会‘钙化’并且‘硬化’。
所以冷非寒昨晚的举动,在江夜看来他只是需要‘倾诉’,需要那么大哭一场。为了冷非语也好,为了宣泄不满也好,为了自己也好。无论是为了什么,江夜相信冷非寒得到自己的那句‘相信’,应该都比自己帮忙解决这件事情来的更能贴近他的意愿。
‘咔嗒’一声轻响,打断了江夜的思绪。
他拉开门,客厅人已经人去楼空。昨晚睡在沙发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他盖过的薄毯叠的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放在他昨晚睡的地方。
这样的不辞而别,更加说明了冷非寒的‘倾诉’只是想让他‘做个听众’而非让他‘参与其中’。
看似云淡风轻的冷漠,或许是因为他的心早被自己判了无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