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树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剩下书房里断断续续的键盘声。
终于,她轻轻吸了口气,合上电脑,起身走到门边。
手指悬在门把手上,顿了很久。
门外,陈嘉树几乎是立刻察觉到动静,瞬间站直了身体,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门,轻轻被拉开。
林清风站在门内,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只是那层冷意,淡了几分。
陈嘉树一看见她,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只低声唤了一句:
“清风。”
“你那不是保护我。”林清风突然开口,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你那是替我选了一条你觉得安全的路,却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走。我可以接受辛苦,接受意外,接受单子做不成。”
“但我不能接受,我最信任的人,瞒着我,让我一个人去面对所有恶意。”
“你明明可以很简单地告诉我:‘清风,这个新娘是我前任,她可能不太好相处,你小心一点,不想接我们就不接。’你明明可以这样。”
陈嘉树看着她眼里的强撑,整个人充满了挫败与悔意。
他忽然明白,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从头到尾都只是自我感动。
“是我错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我错在不敢让你面对我的过去,错在怕你嫌弃我,怕你觉得我连以前的人都处理不好。
我错在,我太怕失去你,所以用了最笨、最伤人的方式。”
林清风别过头,泪珠终于轻轻滚落。
憋了太久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声音发闷,带着鼻音,“我难过的是,你不相信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你把我当成需要被藏起来、被安排好的人,而不是可以站在你身边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对不起,对不起,清风。”
他声音发颤,“是我太蠢,是我想得太简单。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不替你做决定。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推,你想怎么选,我都站在你这边。”
林清风没有推开他,只是埋在他怀里,压抑的哭声终于漏了出来。
“我不是气你有前任,我是气你不相信我。”
“我信。”陈嘉树收紧手臂,一遍遍地保证。
“我信你,信你的专业,信你的勇气,信你可以和我一起面对所有烂事。”
忽然,林清风挣开,眼神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问:“那你还有没有事情是瞒着我的?你想清楚再回答。”
陈嘉树身体微微一僵,还真想起一件事。
犹豫了一瞬,老实开口:“那个非洲的订单,是我向科考团推荐了工作室,也给他们看了你的作品。”
林清风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
陈嘉树连忙补充,声音更急了些: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工作,也不是要替你铺路。我看过你拍的东西,我知道你有多厉害。我不说,是怕你觉得我不相信你,所以一直没敢告诉你。”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望着她,眼底满是不安。
“清风,我不是要否定你的努力,我只是想帮你,又怕你觉得我不尊重你。”
说完,他屏住呼吸,静静等着她的反应。
她沉默了几秒,“所以,那个我准备了很久、期待了很久的机会,也是你安排的?”
陈嘉树连忙摇头,“不是安排,是推荐。我只是把你介绍给他们,你的作品、你的能力,都是你自己实力得来的,他们最后选你,完全是因为你够好。”
林清风看着他眼底真切的不安,忽然软了下来,“嘉树,我的确更想靠自己。可我更讨厌的,是你瞒着我。”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推荐了,能不能上,看你自己。’”
“我能接受你帮我,也能接受你认可我。我不能接受的,是你什么都不说,让我以为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结果背后还有你的安排。”
“我不是要安排你的人生。”陈嘉树心口发紧。
“我知道。”
林清风轻轻点头,眼底的最后一点隔阂,也慢慢散了。
她看着他,带着释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下次,别再用‘瞒着我’的方式了,好不好?”
陈嘉树抬手,环住了她的腰,“嗯,那我们和好了。”
林清风心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暖意,“好,我们和好了。再也不闹别扭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清风的工作室愈发忙碌起来。
陈嘉树也信守承诺,无论大事小事,都会第一时间和林清风沟通。
非洲动物大迁徙的拍摄行程日益临近,林清风全身心地投入到最后的准备工作中。
陈嘉树则默默帮她检查设备,整理资料,还仔细研究了当地的天气和地理情况,为她制定了详细的出行计划。
出发去东非那天,正是仲秋十月。
机场外飘着淡淡的桂香,林清风却满脑子都已经是草原、尘土、角马群了。
陈嘉树送她到安检口,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把一个轻便防水包递给她。
“里面是卫星充电器、防蚊膏、电解质片。”
林清风踮脚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陈嘉树手指拂过她额前碎发:“注意安全,我永远是你第一个观众。”
“放心!等我带着大片回来!”
飞机落地肯尼亚时,一股滚烫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十月,正是东非旱雨季交替的临界点,草木半黄半绿,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天际线像被火烧过一样,泛着一层金红。
科考团的车早已在机场等候。
带队的李教授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温润儒雅,一见到她就笑着伸手:“清风,可算把你盼来了。我们看过你之前的自然纪实,就等你这个专职摄影师了!”
“李教授,麻烦你们了!”林清风连忙握手和他握手,“我一定会尽全力拍好这次迁徙。”
“不用拘谨,”旁边一位年轻的生物学家小周凑过来笑,“我们就一个要求,拍得开心,拍得真实!”
一到营地,林清风连水都没喝几口,立刻开箱整理设备:
两台全画幅机身、400mm 定焦、70–200mm 长焦、高速存储卡、电池、防雨罩等等,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小周凑过来看得咋舌:“你这装备也太专业了吧!”
“要对得起这片草原啊。”林清风笑着擦了擦镜头。
向导马克过来敲了敲她的车门:“林,明天凌晨四点半出发。十月的迁徙,一天比一天壮观。”
“真的吗?马拉河那边情况怎么样?”林清风眼睛瞬间亮了。
“角马群已经聚集在岸边,这两三天,随时可能大规模渡河。”
李教授也走过来补充:“我们明天先一起去拍日出兽群。”
这一晚,科考团围在简易地图前开会。
李教授指着地图上的路线。
“十月这段时间,角马群主要从北向南移动,马拉河是第一道生死关。清风,你想重点拍什么,我们可以配合你。”
林清风愣了一下:“按我的节奏来吗?”
小周在后面大笑:
“嘉树哥是推荐了你,但可千叮万嘱,不许任何人干涉你的拍摄,让你完全自由发挥。我们就是你的后勤+保镖+路况情报员!”
凌晨四点半,天还是墨蓝色,星星悬在头顶。
林清风、小周、李教授和马克一同上车。
李教授经验老道,一上车就提醒:“清风,日出那十分钟光线最金,你提前把参数调好,别等来了再手忙脚乱。”
“嗯!我已经设置好了。”
天边先是淡粉,再是橘红,最后炸开一片金橙色。
草叶上的露珠被照得发亮,远处的枝桠像水墨画一样。
“来了。”马克低声提醒。
林清风呼吸一滞。
地平线尽头,先是一条黑线,然后迅速变宽、变浓,成千上万的角马,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从远方涌来。
蹄声震地,尘土飞扬,夹杂着斑马的长嘶,整个草原都在震动。
“稳住,别慌,跟着兽群平移。”李教授在一旁压着声音。
小周则悄悄帮她挡着风:“姐,我帮你扶着点三脚架,你放心拍。”
林清风点头,眼睛贴紧取景器。
她微微下蹲,压低机位,让地平线占画面三分之一,兽群填满整个下半部分,天空留着淡淡的霞光。
高速快门声连绵不绝。
阳光越升越高,金色铺满草原。
角马群缓缓移动,幼崽跟在母兽身边,步子还不稳,顽强地跟着大部队。
林清风换成长焦,对准一只小角马。
“太干净了。”她轻声惊叹。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瞬间瞪大眼睛:
“我去,这张绝了!眼神稚嫩透亮,说不定能拿奖!”
李教授也跟着点头:“拍摄就是要这样,不只是要拍动物,还要拍生命。这才是纪实摄影。”
真正的**,在第二天午后。
十月的马拉河,暗藏杀机。
岸边已经聚集了近万头角马,焦躁地刨着蹄子。
科考团所有人都提前就位。
“清风,你站这个坡顶,”李教授给她指位置,“视野最正,能拍全渡河全景,又安全。”
小周把便携折叠凳塞给她:“姐,你坐着拍。”
林清风架好相机,调好参数,连续对焦,构图留出河岸、河水、天空的层次。
突然,一头强壮的公角马,猛地冲出队伍,纵身跃入河中!
“扑通!”
下一秒,成千上万头角马同时冲进河里,水花冲天,吼声震耳。
林清风心脏狂跳。
小周在一旁看得激动又不敢出声,只轻轻给她递纸巾擦镜头上的泥水。
李教授则盯着河面,低声提醒:“左边,有幼崽要上岸了。”
幼崽拼命扒住泥土,母亲在一旁护着,泥水溅满全身。
马克忽然低声:“看水里。”
林清风心头一紧。
浑浊的河面下,几道深色影子缓缓滑动,是鳄鱼。
她立刻调整角度,拍下角马在激流中挣扎,鳄鱼在水下潜行的同框画面。
小周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大自然,太真实了。”
李教授叹气:“迁徙,就是用命换生存。”
直到夕阳沉下,角马群才全部上岸,渐渐远去。
林清风坐在车顶,浑身是尘土,裤脚沾满泥点,却笑得眼睛发亮。
科考团几个人都坐在附近,一起看落日。
李教授笑着点头:“这次科考记录,有你这些照片,就完整了。”
她给陈嘉树打去视频电话。
镜头一打开,就是漫天晚霞。
“陈嘉树!你看!”林清风声音轻轻的,带着疲惫,却满是欢喜,“我拍到马拉河渡河了,李教授他们一直在帮我。”
陈嘉树看着她脸上的尘土,心里一软:“累不累?”
“累,但是值得。”她晃了晃相机,“我拍到了幼崽、渡河、生死,还有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