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已经微微有些燥热。大楼有一半笼罩在阳光下,林清风抱着箱子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化着淡妆。
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上的零件吱嘎响个不停,骑车的人年纪不大,佝偻着背,乞丐般面含风霜。
榆木端正地站在路旁,风从叶丛中穿过,稀疏的矮灌木晃悠着发出簌簌的声响。树影缝隙漏下点点碎金,印在林清风的脸上。
她棕色的瞳孔被照得透亮,睫毛下垂,眼尾狭长,头发光泽亮闪闪的。灰色运动外套呆板地挂在身上,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唯一的亮点是脖子上环绕着一串彩珠项链。
这次的离开是蓄谋已久。
一个春日,她做下了决定。
四个月前,她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正式向单位提出离职。这段时间是如何焦虑度过的,林清风不愿意再回想。好在最终结果如她所愿,冗长繁杂的程序早已经将她最初的惶惶不安给磨平。
暂时先瞒着吧,林清风不知道该怎么和妈妈说,也不知道能拖延多长时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未来将面临怎样的狂风骤雨她可以预料,类似的场景曾反复上演过。
不到二十分钟,林清风就已经抱着这些年在办公室存下的东西走到了家。她家的位置极好,C市二环,单位就在不远处,距离商圈、医院不足两公里。这是三年前,她刚参加工作时买的,妈妈帮忙付了首付,这些年由她来还贷款。
小两居整体是灰白配色,客厅与餐厅间没有隔断,装修风格略显冷硬,甚至有些空旷,只有必要的家具,没有任何彩色的玩偶。生活物品都归纳在暗处,容易堆积杂物的餐桌此刻光秃秃的,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放。
唯一的暖色是窗边放着一个米色摇椅沙发,沙发上还扣着一本她昨晚没看完的书。白色的窗纱飞起,松松地搭在小沙发上,光影落在地板上,印出几条金灿灿的线,冷淡的房间此刻竟显得有些熠熠生辉。
林清风走进来,放下才取的几个快递,又去将洗衣机启动,这才收拾起从单位带走的东西。
很单调,一个水杯,两个笔记本,充电器,硬盘,两个奖章,最重要的是一台黑色的相机。
相机是她工作一年后,买给自己的礼物,大概受了父亲的影响,摄影是她从小的爱好。
在文旅局工作三年,也就这点痕迹,林清风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好半晌,把它们放进了抽屉。
快五点,她准备出门了。她组织科室的同事和领导一起吃晚饭,也算是一个正式告别。
在她离职的消息愈演愈烈的这一周,许多同事都来问她是不是真的。得到她的肯定答复后,仿佛一阵惊雷,他们搞不懂现在市场这么难,为什么会有人辞掉稳定的工作。好好的铁饭碗不端,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吗。
这里就是围城,外面的想进来,里面的不敢出去,林清风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出口。今天从领导手中接过离职审批的时候,她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愉悦和轻松。
林清风到达隐宴时才五点半,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这里是C市有名的餐厅,门槛挺高,会员制,价格更是美丽,每天限量供应,她提前一个月订的,现在才排到位置。
餐厅面积颇大,布局像小型公园,用餐区藏在其中。内嵌小型庭院景观,中央设浅水池,水景错落,草木成荫。
她从通道走进来,里面还没什么人。整个空间以低饱和色调打底,灯光柔和,主厅里用餐区和吧台适度分离,墙面还做了吸音处理,每个位置视觉通透又保证了私密性。听说最里面的包厢从开业以来,只用过一次。
她找到包厢后,先去和服务员确定了菜品,定好半小时后上菜。
不一会儿,同事们就结伴到了。
“清风,破费了,请我们吃这么好的。”李想老远就咋咋呼呼。
“这有什么,应该的。”林清风笑着朝他们招手。
“这里位置可紧俏,得提前订吧。”王子璇笑眯眯问她。
“提前一个月订的,别站着了,都快坐吧。老大没和你们一起吗?”
“开会呢。”王子璇紧跟着苦着脸说:“唉,清风你怎么辞职了,我的上班搭子没有了,以后我可没怎么办啊!”
这几年她们相处得不错,王子璇开朗大方,有话直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辞职后准备干什么?”旁边季超问,眼中隐隐含着别的意味。
“先休息一段时间吧,暂时没有别的安排。”
“挺好的。”季超有些落寞。
林清风看见了,却也没有说什么,没结果的事就不要给人希望。
“你确实该好好休息啦,贺老大那个心黑的,天天压榨老实人,清风你应该两个月没休息了。”王子璇愤愤说着。
“别说了,别说了,贺老大来了。”赵健从洗手间回来低声提醒。
几个人立马站起来,准备去门口迎一迎。
“哎呀!你们都到了。”
“这家店可不好订。”
“老大,坐这里。”林清风引着贺威到正中间坐下。“我去催菜。”说完就急忙跑出去找服务员。
她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聊起来了。贺威在问季超“今天局长说的活动策划准备好了没?”
“差不多了,还有些细节需要确定。”
既然已经离职,他们说起工作,林清风就不便再开口,只沉默听着。
“现在清风走了,那谁来顶她的位置?”赵健问。
林清风一般是摄影宣传位,负责活动前后期的宣传稿,活动期间的拍摄。赵健应该是想做这个位置,比较容易在领导面前留下印象,多方协调沟通,也有利于建立关系网。
不过她一向对这些没兴趣,之前工作都是公私分明,没有刻意维护过关系。
“而且上次还有个工作分给清风的,她走了怎么办?”
林清风不想理会他的小心思,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和他们吃饭了,以后也没什么联系的必要。
“我已经做完了,就放在桌面上。”
“清风就是负责,人选暂时还没有确定。”
“清风啊,你在工作中一直以来都很踏实听话,领导也很器重,怎么会想辞职呢?”
“想趁着年轻多出去看看,拓展视野。”林清风听到踏实听话的评语,心里无端烦躁。
是啊,听话比能力更重要。
服务员陆陆续续开始上菜,林清风松了口气,终于打断了之前的话题。
等菜上得差不多了,她端起红酒杯“感谢老大这些年的悉心指导,也感谢大家的关心爱护,让我有了很大的进步,我敬大家!”说完就把杯中的红酒干了。
“哎呀,说这些,是清风你值得大家的帮助与关心嘛。”
“对啊。”
“好舍不得你啊。”大家也纷纷喝掉杯子里的酒。
“清风,那先祝你日后一切顺利。”贺威隔着桌子敬她。
“谢谢,您也是,祝您心想事成。”她说完又喝掉一杯。
“清风,以后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季超朝她举杯。
“以后你有空的时候,我还能约你吧清风。”王子璇轻轻问。
“当然。”就这样一杯接一杯。
“吃菜啊,别光喝酒。”李想招呼大家。
林清风这才开始吃菜,这家店味道确实很好,一道法式炖牛肉,她一连夹了很多次。
番茄的酸甜混合着淡淡酒精发酵的醇香,还有香草、洋葱和黑胡椒的混合成一种馥郁的香味,暖融融的牛肉油脂香气加上浓郁的酱汁,一口咬下,醇厚咸香在舌尖荡开,一直流进胃里,绵软悠长。空腹喝酒的不适都缓解了不少。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看着话题又要转到她身上,她选择出去透透气。
“呼——”
林清风捂着自己的脸,靠在池边的墙上。她呆呆的看着水面,脸侧的头发乖巧耷拉在肩膀。
天色渐渐昏沉,小路边的灯亮起暗黄的光,周围的绿植印在水面,光影交错。
不远处站着个男人在打电话,微光倒映着他的侧影,显得有些神秘。挺拔的身姿和难以言喻的气场足以说明他的身份。
他挂了电话后,朝她看过来。她以为自己偷看被抓包了,有些无措,眼神转向别处,。
“介意抽根烟吗?”低低的声音响起。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显然是在问她。
“可以的。”林清风这才把目光再次投向他。
他额前碎发轻垂,鼻梁高挺,瞳色黑沉,眼尾眯起,眼神里锋芒中带着强势。
“好的,谢谢。”他朝林清风礼貌道谢,随即就点燃了烟。
火星忽明忽暗,淡白的烟雾晕开一小片朦胧。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待着,相安无事。
过了一会儿,林清风准备回包厢了,那个男人先她一步向远处走去。
林清风回到包厢后,等着她的又是一轮敬酒。
“好了,今天就在这里结束吧。感谢清风请我们吃饭,祝福清风未来越来越好。”贺威给今天的饭局画上句号。
“干杯!”这一刻她真情实意地笑着。
林清风走在最后,等他们都离开之后,才打车。
在等车过程中又看到了刚刚那个男人,他被一大群人簇拥着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