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我!”
在沈知庭推开门的前一秒,温星野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了压在身上的何瑾。她踉跄了一步,勉强扶住栏杆站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尖凉得像冰。
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宴会厅明亮到刺眼的光线瞬间倾泻而入,将露台上的黑暗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沈知庭站在光影交界处,颀长的身躯逆着光,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的视线在温星野微微凌乱的鬓发、被晕开的殷红唇角,以及何瑾脸上那个还未完全消退的巴掌印上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的停顿,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随后,沈知庭眼底的阴郁与骇人转瞬即逝,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再次浮现在他完美的伪装上。
“原来何总也在。”
沈知庭迈步上前,动作自然而然地脱下身上那件散发着淡淡沉香气的西装外套。他走到温星野面前,将外套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肩上,随后双臂收紧,将她严丝合缝地护在了自己怀里。
这是一个绝对保护,却也绝对占有的姿态。
“外面风大,又下了这么大的雨,怎么不知道打伞?”沈知庭低下头,掏出一方干净的真丝手帕,动作极其轻柔、却又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道,一点点擦去温星野唇角晕开的口红印。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完全无视了旁边如同修罗煞神般的何瑾。
何瑾站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温星野抓皱的黑色衬衫领口。他深邃的眼眸像盯着死物一般掠过沈知庭那只搂在温星野腰间的手,嘴角的弧度冷酷而残忍。
“沈总,这风才刚刚刮起来。来日方长。”
他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深深地看了温星野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她不敢去深究的疯狂与执念。随后,他转身走入无边的暴雨夜中。
……
回到沈家公馆,已经是深夜。
黑色的迈巴赫驶入庄园大门,一路上,车内的气压低得可怕。沈知庭没有问露台上发生了什么,温星野也一言不发。这种沉默,比最激烈的争吵更让人窒息。
卧室内,洗手间里水声哗啦啦地响着。
温星野光着脚站在巨大的盥洗台前,一遍又一遍地用冰冷的水冲洗着脸。冷水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空洞、像个精致木偶般的女人,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何瑾今晚那句——“连怎么喊我的名字都忘了吗”。
她怎么可能忘。
那段记忆就像一块烙在她骨血里的陈年旧疤,哪怕平时被华丽的衣服遮盖得严严实实,只要被人轻轻一碰,就会立刻鲜血淋漓。
那是六年前的夏天,同样是一个暴雨倾盆的暗夜。
京北有名的销金窟“夜色”酒吧的后巷,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呕吐物和腐烂发臭的泥水味。
十八岁的何瑾,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濒死的狼,被几个京圈有名的纨绔少爷死死踩在脚下。
“不过是温家养的一条狗,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带头的王家公子哥朝何瑾吐了一口唾沫,狠狠一脚踩在他刚死死护在怀里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装在黑色丝绒盒里的、成色极好、价格不菲的古董琉璃盏。那是温星野随口在饭桌上提过一句“这杯子挺漂亮”的生辰礼物。为了买下它,何瑾隐瞒了温家,去地下黑拳场打了半个月不要命的黑拳,断了两根肋骨才凑齐了钱。
“一只破杯子,也想讨温大小姐的欢心?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你配吗!”公子哥脚下用力,精美的古董琉璃盏在皮鞋下发出碎裂的哀鸣,化作一地锋利的玻璃渣。
地上的何瑾被打得浑身是血。他的右侧眉骨被打破了,鲜血顺着眼角流下来,糊住了他的视线,那道让他后来显得邪气逼人的断眉疤痕,就是在那晚留下的。
但他没有喊痛,一声都没有。他只是用那双通红的、像野兽一样凶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碎玻璃,仿佛被踩碎的不是琉璃,而是他这辈子仅剩的一点可怜的自尊。
直到一双穿着镶钻高跟鞋、一尘不染的脚,停在了那滩肮脏的泥水前。
黑色的巨大伞面撑开了暴雨。十八岁的温星野,穿着纯白色的高定连衣裙,美得不可方物,像极了降临在修罗场的冷酷神明。
纨绔们见到温星野,纷纷变了脸色,讨好地叫着“温大小姐”。
温星野没有理会他们。她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碎掉的价值连城的琉璃,只是缓缓蹲下身子。纯白的裙摆沾染了恶臭的泥水,她却毫不在意。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抹去何瑾眉骨上的血污。
何瑾剧烈地喘息着,那双原本充满戾气的眼睛,在触及她指尖的瞬间,立刻变得湿润而卑微。他颤抖着想要去蹭她的掌心,像一只等待主人抚摸的残破野狗。
“为了一个杯子,连命都不要了?真是条蠢狗。”温星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怜悯。
下一秒,她在所有人震惊、倒吸冷气的目光中,突然低下头,在何瑾那张满是血污和泥水的薄唇上,狠狠咬了一个吻。
浓烈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一吻结束,她看着何瑾那双瞬间爆发出狂热光芒、甚至隐隐有些疯癫的眼睛,眼神却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川:
“何瑾,记住你今天的样子。你永远,只能做我脚底下的狗。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都不准。”
那个混合着暴雨和鲜血的吻,是至高无上的恩赐,也是万劫不复的诅咒。
从那以后,何瑾便把命彻底交给了她。为了她,他可以去撕咬任何人。直到三年后,温星野为了保全摇摇欲坠的家族,亲自打断了这条狗的骨头,将他扔进了去往海外的货轮,转头穿上婚纱,走向了沈知庭。
“啪——哐当!”
现实中玻璃碎裂的脆响,猛地将温星野从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拉扯出来。
她刚才走神,手背不小心碰倒了洗手台边缘一瓶昂贵的玻璃香水。瓶子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浓郁的玫瑰香气混合着酒精味在浴室里弥漫开来。
浴室的门被推开。
沈知庭穿着银灰色的真丝睡衣,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他一眼就看到了满地锋利的玻璃渣,以及站在玻璃渣中央、**着双脚、脸色苍白的温星野。他的眉头瞬间死死蹙紧。
“我没事,不小心碰倒了……别过来,有玻璃。”
温星野刚要弯腰去捡,沈知庭却先一步动作了。
他根本没有顾忌自己穿着单薄的室内拖鞋,也没有绕开那些碎片,而是直接一步跨了过来。
“咔嚓——”
锋利的玻璃渣刺破拖鞋,扎进他的脚底,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浴室里格外惊心动魄。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直接弯下腰,将温星野打横抱了起来。
“知庭!你的脚流血了!”温星野看着从他脚踝处渗出的鲜红血丝,惊呼出声,心里漫过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愧疚。
“别动。”沈知庭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抗拒。
他将她抱出浴室,轻轻放在宽大柔软的大床上。随后,他单膝跪在床沿的羊毛地毯上,双手握住她白皙的脚踝,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检查着她的脚底,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确认她连一道最细微的划痕都没有后,沈知庭才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管自己还在流血的脚,而是摘下了金丝眼镜,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失去镜片的遮挡,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温星野看不懂的浓烈情绪,像是一张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巨网。
“星野。”沈知庭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还有些红肿的唇角,一点点加重力道。他的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外面的风太大了。待在家里,待在我的身边,做最无忧无虑的沈太太,哪里都不要去,好不好?”
那一刻,温星野看着这个为了她连踩碎玻璃都不眨一下眼的完美丈夫,恍然觉得,自己并不是被爱意包裹的妻子。
而是一个被套上了最精美的天鹅绒锁链、永远无法飞出这座华丽牢笼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