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考的结束,恰逢劳动节的小长假。
校园里再次上演一年数度的大型“撤离纪录片”。
广播里是轻松的音乐,走廊上行李箱滚轮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不加掩饰的雀跃,到处是“出狱了!”“回家了!”的欢呼。
喧闹的背景音里,宋潇靠在教室门边,看着独自收拾书包的风吟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晚啊,放假要不要去游戏城?我请你,新上了跳舞机。” 她想,或许该带这个近来总是心事重重的好友去散散心。
风吟晚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惯常的笑容,摇了摇头:“没时间,下次吧。”
宋潇无奈地叹了口气:“每次约你你都这么说。大忙人啊。”
风吟晚只是笑笑,没再解释。放假的时间要去打工,她在心里默默为自己辩解。背上书包,她这次熟门熟路地走向南门。
南门依旧冷清,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辆电瓶车驶过。她沿着熟悉的路径,不紧不慢地走着,步履却在下个街角不由自主地停滞。
就是这里。
午后的阳光将斑驳的树影投在地上,与那日黄昏的光景重叠。就是在这里,她无意间窥见了安离最不愿示人的狼狈,听见了那些沉重的过去。
如果时光倒流,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会怎么做?是像鸵鸟一样,假装什么也没发生,默默转身离开,维持表面的和平?还是像当时一样,遵从内心的冲动,再一次伸出手,笨拙却坚定地将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人从泥沼中拉出来?
这个问题已经失去意义了。风吟晚苦涩地想。一切都在天台那场争吵后划下了仓促的句点。安离现在……大概很讨厌我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滞闷,继续向前走去。
在同一片天空下,距离学校几公里的公交站外长椅上安离正微阖着眼。
午后的光线为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她戴着耳机,隔绝了外界,却似乎并未因此获得平静,周身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绷的气息。
那里依旧充斥着无法排遣的烦躁与不安,闷的发慌。
忽然,安离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抬起一只眼睛,随即摘下一边耳机,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严琳遇?”
“嗯。”严琳遇应了一声,很自然地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开门见山,“有些话,我想和你聊一聊。出去走走吗?随便逛逛。”
沉默了几秒,安离别开脸说:“不想去。我想一个人……”
“关于风吟晚的。”严琳遇平静地打断她,然后好整以暇地观察这句话的效果。
果不其然,旁边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她怎么了?”
“别急,”严琳遇站起身,“先出去散散心,这里……不太适合聊这些。”
安离看着她,目光里交织着疑虑、抗拒,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急切。对峙片刻,她终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公交站附近恰好是一座不大的社区公园。时值夏初,绿荫已浓,空气里开始浮动着若有似无的、属于夏天的躁动,树梢落在零星的蝉鸣。
“你想要告诉我什么?”一走进树荫下,安离便停下脚步,直接问道。
严琳遇却不答反问,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她:“先告诉我,你觉得风吟晚这个人……怎么样?”
安离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带着些许不解:“这件事很重要吗?”
“很重要。先听我的。”
安离的视线飘向远处摇曳的树梢,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在梳理脑海中的印象:“捉摸不透……却又意外的温柔。看起来总是热情洋溢,好像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可那副外壳底下,是一颗很坚韧、也很细腻的心。她好像……总不觉得自己有多好。她想温暖所有人,哪怕只是一只没人要的流浪猫,她也会在乎。”
她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可我发现,我还是不够了解她。她说……她病了。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想让她告诉我为什么,可她不愿意。可是我想……”我想她也可以依赖我,我想她只需要我一个人。
最后这两句,在唇边辗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严琳遇却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了然,也有淡淡的无奈:“你希望她只需要你一个人,对吗?安离,我知道的。你其实……并没有真正把我,或者把班上的很多人,当做可以交心的‘朋友’。”
安离猛地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震惊:“你怎么……”
“察言观色,又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能力。”严琳遇笑了笑,眼神温和却通透,“我什么都知道啊。我知道你其实一点都不快乐,你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完美无瑕、游刃有余。你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会紧张,会害怕,会累。你只是觉得,所有人都依赖着那个‘无所不能’的安离,你不能倒下,不能露出破绽。”
她走近一步,声音放得更柔:“我不知道你身上具体发生过什么,背负着什么,但我知道,这学期,你真的有在开心。你也知道是为什么。”
这是一个陈述句。答案,不言而喻。
是因为风吟晚来了。
“安离,其实你知道吗?即使你没有那么‘完美’,我们也依然想和你做朋友。吸引我们的,不只是你的外貌和成绩,更是你这个人本身——你对什么事情都细心认真,你骨子里的坚强和上进,你偶尔流露出的、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这些,我全都看得见。所以我才总说,要和你天下第一好。不过我得损你一句,”
严琳遇佯装生气地撇撇嘴,“你个没良心的,居然没把我当成你最好的朋友!”
安离听着这些话,怔怔的,像是有什么坚固的外壳被话语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隙。
她看着严琳遇的眼睛,紧绷的唇角终于松动,随即,一个极轻、却真实无比的笑容,如同破冰的春水,在她脸上漾开。
“并不是,”她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赧然,“我把你当作朋友的。每次遇到事,你都会骂骂咧咧地冲过来帮我。
“只是……很抱歉,我好像一直做不到去依赖你,我不想在你,或者在任何人面前,显得脆弱。”
“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我能更融入这个热闹的世界,”安离望向远处嬉闹的孩子,声音飘渺,“可我好像一直待在一个自己搭建的、安静的小屋里。直到……有一个人,不小心推开了小屋的门,然后走了进来,什么也不问,就那么坐下来陪着我。”
在安离这里,严琳遇像是那个拍打小屋窗户、急切地想带她出去看看阳光的朋友。
而风吟晚,则像是一个迷路的旅人,偶然推开了那扇门,发现里面坐着一个人,只是很自然地说:“你怎么在这里啊?”然后便走了进来,自顾自地坐下,把外面世界的热闹、风声和阳光,一点一点,讲给她听。
“我一直以为,不会有人愿意接受一个‘没有用’的人。所以……我好像跟自己设了一个赌局,赌她会离开我。也许从那时起,我就迷路了,直到耳边有了风声,我却错把它当成了唯一的光亮。”
“当她真的转身离开时,我才发现……我焦躁,我不安,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她。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说过的话。也许……只是因为我还想继续和她做朋友。”
听到最后这句,严琳遇几乎要被气笑了,她伸手虚点了点安离的额头:“说你是个木头,不开窍,你还真就一块实心榆木疙瘩!平时那么机灵通透一个人,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钝得让人想敲开看看!”
安离被她骂得有些懵,呆呆地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严琳遇加重语气,一字一顿,“你都这样了——心烦意乱到用考试碾压全年级来发泄,满脑子都是她,患得患失到这种地步——还只想着和别人做‘朋友’?安大班长,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你问问你自己的心,你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朋友’吗?”
安离看着她,瞳孔骤然收缩,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心湖炸响,驱散了所有朦胧的迷雾。她如梦初醒般,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喜欢她……可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发现?”
这个认知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悸动。随即,她猛地抓住严琳遇的手臂,眼中爆发出急切而明亮的光:“所以……风吟晚她也……喜欢我,对吗?你刚才想告诉我的,是这个,对不对?”
严琳遇终于欣慰地、含着笑意,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的天,您可算知道了啊!”
一切瞬间豁然开朗。为什么风吟晚会说自己“病了”,为什么会那样痛苦地推开她又道歉,而自己,又为什么会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产生如此剧烈、不受控制的情绪波动……
喜欢,原来真的会带来甜蜜的负担,也会带来尖锐的伤害。她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一个人,也在懵懂中,用笨拙的方式,伤害了她,也困住了自己。
心底那熟悉的、想要退缩的念头又隐隐冒头。严琳遇像是看穿了她的动摇,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里带着鼓励和安抚:“想逃避啦?安离,‘喜欢’本身并没有错。真正心意相通的人,会愿意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不安和风浪。所以,不要害怕‘喜欢’。”
不要害怕「喜欢」吗?
安离愣愣地看着严琳遇,这几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带着暖意的涟漪。
严琳遇看了看手机时间,笑道:“好啦,我要讲的话,已经全部讲完了。本‘情感导师’功成身退,剩下的路,看你自己的了。”说完,她潇洒地挥挥手,转身往回走,将独自怔忪的安离留在了夏意初萌的公园里。
回程的路上,严琳遇也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忍不住跑来对安离说这些?不是说好了不过多掺和别人的事吗?可思来想去,答案似乎很简单。
大概只是因为,她希望着她们的故事能够继续精彩地书写下去,希望结局是圆满的吧。
安离独自站在树下,蝉鸣似乎更清晰了些。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默认的,但聊天列表顶端,那个带着点俗气又格外生动的“八方来财”金钱豹头像,却牢牢占据着第一的位置。
她点开与风吟晚的聊天界面,手指悬在语音通话的按键上,犹豫着,指尖微微发颤。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下,又一下,催促着她。
就在她鼓起勇气,正要按下的那一刹那——
手机屏幕忽然欢快地跳动起来,来电显示赫然是那个金钱豹头像。
[“八方来财”邀请您语音通话]
大脑还未来得及反应,手指已经像有自己的意识般,飞快地按下了接听。
“喂?你在哪?我有话想和你说。”——电话两端,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相似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话音落下,两边都愣了一下。随即,听筒里又同时传来:
“我来找你吗?”
然后,是不约而同的、释然又带着点羞赧的轻笑声,打破了方才的尴尬与忐忑。
安离先稳了稳呼吸,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清晰地传过去:“你还在‘西楚饭店’吧?这次……我来找你。”
“好。”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安离将手机握在胸前,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快步走去。
步伐由快走渐渐变成小跑,夏日的风拂过耳畔,扬起她的发丝。
这一次,换她主动去追逐那缕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