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琳遇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明白了。”
那声音很轻,在风吟晚纷乱的心跳间隙落定。
“没事的,”她的声音柔和下来,“你的心情,我大概能懂。”
接着,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略带促狭的打量,细细描摹着风吟晚脸上每一丝未褪的红晕和眼底藏不住的慌乱。
“你呀,”严琳遇拖着调子,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是不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啊?”风吟晚猛地抬头,眼神里的震惊与羞赧无处遁形。
“你不知道吧?”严琳遇的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像分享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就在刚才,某个‘木头’还在找我,一脸严肃地分析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我一听那些描述哦,什么说话不敢对视、心不在焉、总偷看人家又被人抓包就脸红的哦——好家伙,这剧本我熟啊!”
这不妥妥的小说动漫照进现实吗?
她笑盈盈地看着风吟晚越来越红的脸,“也就安离那个在感情上缺根弦的优等生,还一本正经地当‘行为异常分析报告’在研究呢。”
风吟晚只觉得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在鼻侧蹭了蹭,仿佛这个细微的动作能带走一些窘迫。
“好啦,不逗你了。”严琳遇正了正神色,语气变得认真而郑重,“既然你现在不想说,不想让她知道,那我绝对帮你保密。”
她竖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随后又在嘴边比划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放心吧,我严琳遇的嘴,上了锁的,谁都不告诉,说了就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风吟晚有些感激地看着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处。
但严琳遇没有说的是,在她那双过早学会洞察世情的眼睛里。
这场名为“心动”的迷雾里,看不清方向的,或许并不只有风吟晚一个人。
严琳遇确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但难得的是身上毫无骄矜之气,她不喜欢大小姐架子。
自幼被作为集团继承人培养,她在各种宴会、谈判、人际周旋中长大,察言观色几乎成了本能。
她看得出安离也有同样的本事——那种精准捕捉他人情绪、迅速调整自我应对的敏锐。
但她隐隐觉得,她们学会这项“技能”的缘由截然不同。
严琳遇的观察是为了游刃有余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安离的敏锐,更像是一种生存所需的、时刻紧绷的防御。
她也知道安离不快乐。
每一次的笑容都是那份“完美”的光环下,一个被迫不断削足适履、迎合所有人期待的、疲惫的灵魂。
安离把自己困在一个透明却坚硬的壳里,外人只看见光鲜亮丽,鲜少人才能窥见壳内那小小的、孤单的身影。
严琳遇很想帮她,想带她走出那间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小屋”,可很多时候,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有些东西,并不是自己想到了就能做到。
直到高一下学期分班。
风吟晚像一颗意料之外的石子,投入了那片过分平静的湖面。
严琳遇清晰地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微妙而确凿的变化。
她看见安离嘴角牵起的笑意多了,那笑意不再仅仅维持完美温柔的面具。
而是从眼底真正漫上来,带着不自知的轻松。
那是严琳遇未曾在她脸上看到的、毫无表演成分的、属于本人的笑容。
感情终究是两个人的私密航行,严琳遇深知自己作为旁观者的界限。
她不想过度干涉,也相信若真有缘分,心扉总会在恰当的时机,被对的人轻轻叩响。
她带着一种“孺子可教”的赞赏目光,最后瞥了一眼仍在害羞中的风吟晚,潇洒地拿起自己那杯奶茶,起身:“行啦,情报交换完毕,那我先撤了。你自己……好好消化消化,加油哦,我很看好你。”
严琳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风吟晚独自留在奶茶店渐渐弥漫开的午后静谧里。今天不用打工——楚老板临时有事回了老家。
她看着眼前还剩大半的云岭茉莉,心想:来都来了,干脆再坐一会儿。
店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舒缓的吉他曲。
就在不远处的卡座,一段清晰的对话,却像不和谐的杂音,蛮横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你还在和那个女的谈吗?”一个黑长发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染着紫色挑染、留着狼尾发型的女生。
她正百无聊赖地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轻蔑:“早分了。”
“跟女的谈最没劲了,麻烦的要死,有点小事就生气,心思弯弯绕绕的,猜都猜不过来,哄起来那叫一个难哦。”
“啊?可当初不是你追的人家,还说特别喜欢吗?”
“图个新鲜呗。”狼尾女耸耸肩,说得理所当然,“玩过了就知道了。以后肯定不谈女的了,没意思。”
“可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对人家挺不公平的。”
“公平?”狼尾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屑地咧开嘴,“现实里还真有对同性感情认真的傻子啊?那可真够恶心的。我要是现实里遇到那种真同性恋,我绝对扛着火车跑,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风吟晚的耳膜。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冷的深潭。脑海里,之前楚老板那句带着调侃意味的话,不合时宜地、一遍又一遍地回荡起来:
“你们小年轻,现在不是最流行这个吗?”
楚随之的话语,此刻与刚才听到的残忍对话混杂在一起,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认知。
原来……在很多人眼里,这真的只是一种……可以随意尝试、随时丢弃的“潮流”啊……
所谓的包容和理解,只是停留在网络上的政治正确。
现实中,依然会被视为“恶心”、“麻烦”、“格格不入”的异类吗?
风吟晚感到一阵晕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那我呢?
一个更可怕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自我怀疑的颤音。
我对安离的感情……难道也仅仅是被这种“流行”裹挟,错把跟风当成了心动吗?
是不是因为大家都在谈论,所以我才潜意识里觉得,喜欢一个女生,是件很特别的事情?
我其实……并没有真正地喜欢她,对吗?我还是不懂[喜欢]的对吗?
她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斩断那不该滋生的情愫。
然而,只要一想到安离——想到她清冷的侧脸,专注解题时微微蹙起的眉,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发梢,偶尔望向自己时那双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或许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所有的“不”,所有的自我否定,都在那个身影浮现的瞬间,溃不成军,变成无比确定、无比炙热的“要”。
可是,喜欢上一个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真的……正常吗?
不奇怪吗?
明明可以做好朋友,可以分享快乐与烦恼,为什么偏偏会滋生出超越友谊界限的渴望呢?
这种渴望,是否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还有安离……安离她……
记忆的闸门被痛苦的潮水冲刷。
那时候风吟晚曾装作不经意地、带着纯粹的好奇,问过安离一个问题:
“安离,你为什么……好像从来没想过谈恋爱呢?”
那时,她对安离的感情,尚未发酵成如今这般清晰的“喜欢”。
那时安离似乎又收到了情书,来自不同的人,有男生,亦有女生。
安离拒绝得总是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对男生,她通常只是礼貌而疏离地退回信件;对女生,她拒绝时,甚至会多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与歉意。
“你不是也没有谈恋爱的**吗?”她反问。
“我……我这个不一样…”风吟晚结结巴巴地说。
她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被风吹落的、脉络清晰的梧桐叶,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才轻声说:
“我不想,也不敢想要‘喜欢’。”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因为我自己,就是被一份‘喜欢’……带到这个世界来的。”
风吟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而且,”安离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对女生……”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补充,“应该是不感兴趣的。”
“应该”这个词,用得微妙而残酷。
它留有一丝理论上的余地,却又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将那条界限划得泾渭分明。
是啊,她对女生不感兴趣。
风吟晚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微微蜷缩起身子。
更何况,她是安离啊。那个永远被所有人仰望的“天之骄女”。
所有人眼里,她的人生轨迹早已注定光明璀璨,是未来板上钉钉的高考状元。
而我呢?风吟晚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模糊而普通的自己。
家里穷的叮当响,,我们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巨大的鸿沟就算……就算奇迹发生,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在别人眼里,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大概都会觉得,是安离瞎了眼吧?风吟晚怎么配得上她?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动。
风吟晚推开奶茶店的门,中午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街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回过神来,她已经蹲坐在一条僻静小巷的拐角后面。
粗糙的水泥墙面硌着她的背脊,尘土的气息混合着远处隐约的饭菜香。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膝盖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任由那股巨大的、混合着恐惧和绝望的情绪,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她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贪心了:
最初,只是确定那份“喜欢”的存在,就足以让心跳失序,偷偷欢喜。
后来,开始贪恋每一次偶然的并肩,每一次短暂的独处,每一个对方或许无意、自己却珍藏心底的眼神或话语。
到了现在,这份喜欢在心底膨胀、发酵,变得如此沉重而喧嚣,它挣扎着,叫嚣着,想要冲破喉咙,想要被那个人知晓,想要一个明确的回应,甚至一个渺茫的可能。
可是,安离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啊。
她对自己要求严苛,对生活秩序有着近乎偏执的规划。
在安离那井井有条、追求极致完美的世界里,“同性恋”这三个字,该是多么“不完美”、多么需要被排除的“异常值”啊。
假如……假如我真的不管不顾地说出来……
风吟晚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颤抖着捂住了头,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些可怕的想象涌入脑海。
那之后呢?
我们还能是朋友吗?
我们会变成什么关系?
安离她还会看着我吗?还是说,会只剩下惊讶、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疏离与厌恶?
巷口吹来一阵穿堂风,带着初夏的微热,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也许……也许这份感情,从它萌芽的那一刻起,就不应该存在。
它像一株生长在背阴处的植物,注定无法见到阳光。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她蹲在那里,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麻木的疲惫,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