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风吟晚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安离注视着她，唇角微微牵动，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午后的光线下，那个笑容像是浸在温水里，温暖，却莫名让人心头发酸。
[后来，我遇到了你。]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又被无声地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安离带着浓浓疲惫的嗓音，轻飘飘地落下，像羽毛，却重重砸在风吟晚的心上：
“没有后来了。”她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投向辽远的天空，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现在想想，安鹏义其实也没错。毕竟我的出生，大概就注定是被抛弃的命运。”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那个从七岁起就被贴上“废物”标签的女孩，与她毫不相干。
风吟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酸涩得发疼。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握住安离冰凉的手指，指尖刚动了动，却又猛地蜷缩回来，攥成了拳。
安离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小动作，依旧自顾自地说着，声音低得像梦呓：“我不知道该去恨谁。想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想……果然，最该恨的，还是我自己吧。”她轻轻呵出一口气，“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或许对所有人来说，都会更好。”
然而，话音未落的下一秒——
她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向前扯去！
风吟晚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安离完全愣住了，身体僵硬着，大脑一片空白。鼻尖萦绕着风吟晚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她呆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回应她的，是肩头布料传来的、一阵阵冰凉的湿意。
还有耳边，那极力压抑着，却依旧清晰可辨的、细微的抽泣声。
“不可以……”风吟晚把脸深深埋在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因哭泣而不稳的换气声，“不可以……这么说自己，安离。”
她闭着眼睛，泪水却不断线地滚落，“因为……我会很难过……听到你这样说，我这里……”她抓着安离衣袖的手紧了紧，“……很难受。”
安离彻底怔住了。她无措地抬起手，一下下，轻轻地拍着风吟晚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脊背，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哄慰：“好了，不哭了。”
可随即，想起风吟晚刚才的话，她的心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她迟疑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不确定，轻声问：
“你……会为了我，很难过吗？”
“我们不是朋友吗？”风吟晚抬起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痕，眼睛和鼻尖都哭得红红的，说话还带着含糊的哭腔，“听见朋友……这样否定自己，我都会很难过的啊。”
朋友……
安离愣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无可奈何，却又盈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的动容。她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在微凉的空气里：
“你啊……”
为什么会这么温柔呢？
居然……会为了这样的我，难过成这样。
人类的感情总是如此矛盾。此刻，她的内心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盛装着被人在乎、被人珍视的欣喜，也混杂着让对方哭泣的愧疚与心疼。
这个拥抱很温暖，带着泪水的湿意和对方滚烫的体温，像一处避风的港湾，令人无比安心。
想要时间就走慢一点，再慢一点，让这一刻，成为永恒。
安离忽然恍惚地想——
八年前，那个躲在黑暗角落里，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的小女孩，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时，是不是也在无声地、绝望地，等待着这样一个拥抱？
虽然迟了整整八年。
但此时此刻，这个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拥抱，仿佛真的穿透了岁月，稳稳地、紧紧地，拥抱住了那个曾经孤立无援的孩子。
她就像在海中濒临窒息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求生的浮木。而她此刻，只能依靠着这块唯一的浮木，从对方身上汲取着一点点珍贵的氧气，勉强维系着呼吸，在这令人窒息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然而，一阵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尖锐地划破了这一刻静谧而脆弱的氛围。
风吟晚吸了吸鼻子，揉着哭得通红的双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是楚随之。她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喂？楚老板？”
“几点了几点了都！你要死啊风吟晚！还不快来！老娘这边要忙死了！！”电话刚一接通，楚随之那极具穿透力的、带着爆鸣的嗓音就炸了下来。背景音里，还隐约能听见几声客人高喊：“服务员！这边加个菜！”
楚随之大概是捂着话筒对客人应了一声：“来啦来啦！”随即又立刻对准话筒，语速飞快地威胁道：“我告诉你！再不来我把你工资扣光！一滴都不剩！”
滴——滴——滴——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了。
风吟晚握着手机，愣愣地看向安离，想到自己堆积如山的工作和岌岌可危的工资，悲从中来，眼圈一红，差点又想哭出来。
结果，她忽然瞟见——站在她对面的安离，正极力地抿着嘴唇，肩膀微微抖动，那疯狂压制上扬嘴角的模样，分明是在忍笑！
“不准笑！”风吟晚立刻指着她，又羞又恼地跺了跺脚，“你不许笑！这、这没什么好笑的！”
她这不打自招的窘态，让安离彻底破了功。
“嗯嗯嗯，好，不笑。”安离嘴上应着，可那明显带着笑意的气音，还是从唇齿间漏了出来，眉眼弯弯，像是落满了星光。
风吟晚看着她终于真心笑出来的样子，撇了撇嘴，心里那点委屈倒也奇异地散了些。“那我先走了，”她转身，朝巷口跑去，“再不去的话，估计小命真要保不住了。”
她挥挥手，刚跑出几步，却因为身后传来的声音而猛地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
她回过头。
暮色四合的薄暗里，安离站在原地看着她。摩挲着手里的发丝，然后，她朝着她，一步步，坚定地走了过来。
她走到风吟晚面前，脸上绽开一个清澈而温暖的笑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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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