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关于小时候的事情很模糊了。
可我记得七岁那年的颜色,是医院墙壁那种褪了色的白,混杂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无孔不入,至今仍萦绕在鼻尖,成为噩梦固定的开场。
那段日子被病痛和孤独浸泡得模糊不清。
父亲很少出现在病房,偶尔来时,也总是站在离床一步远的地方,沉默地将手掌覆在我的额头上。
那掌心是温热的,动作却带着一种程序化的疏离,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后来,我被推进一个满是强光的地方,亮得人睁不开眼,只记得冰冷的触感贴在皮肤上,随后睡意如潮水般漫上来,吞噬了一切。
再醒来时,已回到惨白的病房。麻药的效果正在退去,伤口的钝痛隐隐发作。
然而,比身体更先感到刺痛的,是门外压抑的、属于父亲的嗓音。
他似乎在极力克制,但字句依旧清晰地穿透了门板:
“你说清楚……她到底是谁的孩子?”
那一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连呼吸都忘了。那时的我并不完全理解那句话的含义,却本能地感知到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碎裂。
此后静养的一个月,父亲和母亲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有奶奶日复一日地提着保温盒走来,沉默地喂我吃饭、擦身。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奶奶,”我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奶奶的手微微一颤,勺子在碗边碰出清脆的响声。
她垂下眼,不敢看我,只是含糊地搪塞:“傻孩子,瞎想什么……他们忙,奶奶陪着你不好吗?”
我那时已经七岁了,对情绪的感知敏锐得像裸露的神经。
奶奶眼底的躲闪和那份超乎寻常的安静,都在无声地印证一个直觉——
我的世界,从被推进手术室那一刻起,就已经天翻地覆。
出院回家那天,客厅里光线昏暗。父亲恰好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
或许是想寻求一点久违的亲近,我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过去,踮起脚,将自己小小的、试图传递温暖的手,覆在了他那只揉着额头的大手上。
触碰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
那里面没有预料中的温和,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血丝的厌弃。他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甩开了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走进书房。再出来时,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塞进我怀里,然后用那种足以将人冻结的眼神示意我自己看。
我抱着那个沉重的袋子,一步步挪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颤抖着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顶端,是几个冰冷的黑色大字——亲子鉴定报告书。
视线慌乱地扫过那些看不懂的术语和数据,最终,死死定格在最后一行结论上:
“基于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其父(安鹏义)排除率为99.99%,确认无血缘关系。”
白纸黑字,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眼里,钉入心里。
那一瞬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一个名叫“家”的东西碎成了齑粉。
冰冷的寒意从心脏开始蔓延,冻结了血液,连指尖都在发麻。
我不信邪般地,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一行字,眼睛瞪得发酸,试图从中找出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证明这只是我高烧未退产生的幻觉。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做手术需要输血,安鹏义那时候发现我和他的血型匹配不上,从而在我昏睡的时候扯走了一根头发做了亲子报告。
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哭泣,我就被粗暴地带到了民政局。
大厅里人群熙攘,我却一眼就看到了母亲——江榆眠。她独自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双眼红肿,往日温柔的神采荡然无存。
她看见我,猛地站起身,快步冲了过来。
下一秒,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脆弱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火辣辣的疼痛迟了几秒才海啸般席卷而来,伴随着耳边她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为什么不去死!”
“都是因为你!我的人生全被你毁了!”
那个曾经会温柔捏着我的脸,亲昵唤我“小离”的母亲;
那个连我磕破一点皮都会心疼掉泪的母亲;
此刻面目扭曲,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我烧穿。
我僵在原地,脸上是灼热的痛,心里是冰封的窟窿。我看着这个陌生的泼妇,怎么也无法将她与记忆中的母亲重叠。
而这场闹剧最终的判决,更像一个荒诞的黑色幽默。
法官认为,我的母亲江榆眠婚后成为家庭主妇,没有独立经济来源,不具备抚养能力。
于是,我的抚养权,被判给了那个刚刚用一纸报告证明我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
安鹏义。
那个我叫了七年“爸爸”的人。
那个此刻视我如人生污点的人。
结果可想而知。他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甚至没有低头看我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迈步,汇入涌动的人潮,消失不见。
长时间的站立让双腿发软,我缓缓蹲下身,眼神空洞地望着冰冷的地面。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
可这个梦,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这时,一双布满皱纹、干燥而温暖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头顶。我抬起头,是奶奶。
她双眼通红,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痛哭。
她拉起我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小离,不怕,奶奶带你回家。”
我颤抖着嘴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出了那个一直啃噬着我心脏的问题:
“奶奶……我是不是一个坏孩子?”
奶奶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无比轻柔地抹去我脸上不知何时已一片冰凉的泪水,慈祥的声音像冬日里唯一的一点暖阳:
“小离是好孩子。”
她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在商店里因为找不开零钱才得来的、包装简陋的水果糖,郑重地放在我的掌心:
“只有好孩子,才有糖果吃。”
“我们小离,有糖果。”
我愣住了,手心里紧紧握着糖果。
回过神时,奶奶已经蹬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发出吱呀吱呀的、疲惫的声响。
我小心地摊开有些黏腻的糖纸,将那颗橙黄色的糖块含进嘴里。
工业香精勾兑出的甜味,混杂着过分的腻,在口腔里迅速蔓延。
我向来不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反胃感涌了上来。
可我依旧死死含着,既不舍得吐出来,也咽不下去,任由那虚假的甜味与生理的不适感在唇齿间交战。
最后,我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小心翼翼地抚平、叠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奶奶带我回到了她位于城郊的老房子。我简单地清洗了身子,然后走进那个小房间,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着蹲坐在地上。
不知不觉,意识模糊了。再次醒来,是被外间的动静惊醒。
我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见父亲坐在那张旧木椅上,指尖夹着烟,烟雾缭绕。他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多感情,却带着冰冷的质问:
“为什么带她回来?”
奶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袖,眼泪又落了下来,声音带着哀求:“鹏义啊,这件事不是孩子的错啊……小离她还这么小,你让她去哪儿?”
不料,父亲只是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刀片刮过玻璃般刺耳:“如果她足够优秀,天赋异禀,我或许还能考虑接受。可她呢?平平无奇!一个累赘,一个废物!更何况,”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冷酷的眉眼,唯有那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在我的耳膜上,心上:
“谁会需要一个废物?”
我彻底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巨大的耳鸣声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失神地,我跌坐在地上,冰冷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寒意。
为什么?
我仰起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无声地质问着不公的命运。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我强撑着,装作刚刚被吵醒的样子,揉着眼睛走出房门。
“奶奶,怎么了?”我试探着,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睡意。
奶奶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沉重。
她握住我的手,那双苍老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有一种叫做“期望”的东西,沉甸甸地压下来:
“小离,”她说,“你一定要争气,将来……要成为我的骄傲。”
这或许是世间最平常的嘱托,来自一个慈爱长辈最朴素的愿望。
可在此刻的我听来,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望着她,在心里无声地问:
“是不是……如果我不够优秀,不够争气,连你……也会不要我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之后又说了什么,记忆一片空白。
脑海里,所有声音呼啸着席卷而来,形成一层又一层巨大的、黑色的浪涛,将我彻底吞没——
“你毁了我的人生!你怎么不去死!”
“谁会需要一个废物?”
“小离,你一定要争气,成为我的骄傲!”
我的指甲掐进手心的肉中却感知不到疼痛,又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也不敢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哭声。
可怜吗?
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可只能躲匿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舔舐着深可见骨的伤口。
最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的心底响起,它取代了所有喧嚣,带着循循善诱的、恶魔般的低语:
“听到了吗?没有人需要一个不优秀的你。”
“你不优秀,就会像一个散发着臭味的垃圾,被所有人毫不犹豫地抛弃。”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在我的脑中疯狂蔓延,越发清晰——
「我不要……我不要给你们抛弃我的机会。」
恍惚间,我看见自己站在一处断崖之上,脚下是深不见底、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
忽然,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掌推下!
极速下坠中,我惶恐地回头——却看见,那个站在崖边,冷漠地注视着我的,赫然是另一个我自己。
我听到了我的声音:
我要埋葬掉我的过去……我要……我要将那个弱小的、只会躲在黑暗中哭泣的、真实的自己,彻底扼杀。
我冷眼注视着深海中,那个不断下沉、拼命向上伸出手求救的小小的自己,然后,决绝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片断崖。
从那一刻起,我疯了般地学习。
学到头晕眼花,学到胃部抽搐,学到在夜深人静时狠狠地抽自己耳光,骂自己愚蠢,不够努力。
我对着镜子强迫自己扬起嘴角,学着对每一个人露出热情、友善的微笑——因为一个完美的人,必然是友好而开朗的,不是吗?
我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勉强应对着所有我不擅长的社交场合,将所有的疲惫、恐惧与真实的情绪,死死地锁在无人可见的内心深处。
让我没想到的是,八年之后,当我成为中考状元,名字被印在红色的喜报上时,安鹏义回来了。
他站在奶奶的老房子前,衣着光鲜,与周遭的破旧格格不入。他说,要带我“回家”。
我拒绝了,后来他常常给我写信,那些信至今躺在我的抽屉里没有打开过。
他消失了整整八年,对我的存在不闻不问,如今,却又像个救世主般,突兀地出现在我千疮百孔的人生里。
可是,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要一颗廉价水果糖,就能被哄好、就能感到满足的孩子了。
我也不再需要,这颗迟到了整整八年的、早已过期的糖果。
然而,他的出现,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那个被我用“优秀”和“完美”强行封印的潘多拉魔盒。
它冷酷地提醒着我,印证着我用八年时间构建的、深植于内心的信仰——
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接受一个不完美的、真实的你。
内心的愁闷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将我淹没。
没有人会接受我,没有人。
人物补充:安鹏义八年期间从来没有给安离一点钱。所以那八年是安离被奶奶用薄弱的退休金养大的,后来安离成绩好开始参加竞赛这些才有了钱,安鹏义也因为安离完美了开始给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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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往日回响(安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