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见过风泊羽,就在远郊的那间超级大的院落里,他的父亲陆重衡,琼市第一众民医院主任医师,经常会在难得的休息时间里再挤出几次来,特地招待那些有相投志趣的同事好友们前来家里聚餐做客,宽阔的院落里有条人工湖,大到可以供人随意垂钓的那种,陆主任最是引以为豪。
陆止舒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聚会当中过,一次也没有,他那糟糕的性格让他不屑于挂着职业假笑去逢迎任何人,当然,真正的原因可能是,他真的没有什么能够拿的出手的东西可以在这群精英中的人精中展示一下的,比如才华,或者智商,哪怕是风趣幽默的性格,再不济有那么一丁点儿成就也好,聊胜于无的能够让他那什么都能做的很了不起的父亲也能在那群同僚当中自豪的炫耀一番的了,可是,他可能除了丢脸,什么都不会。
不过,他也不是糟糕到一无是处,上天好像还是给了一样别人似乎没有的东西给他,让他那原本就忧伤到极致的内心有时会因为这个原因稍微有些许的沾沾自喜,那就是,陆止舒长的很好看,可这恰恰也是父亲最看他不顺眼的地方,一个大男人长那么漂亮干什么?
他一直坚信在成长的过程中,自己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基因突变,要不然他的性格为什么会长得如此古怪阴郁,一点也不像自己父母那样开朗宽阔,平易近人,左右逢源,脑子还不好使,不过骄傲的他是绝对不可能承认这件事的,绝对不会。
青乃最近在园区里听老人们都在谈论拆迁的事情,他问陆止舒有没有从院长那听到什么内部消息,陆止舒迷迷瞪瞪的表示不是很清楚,青乃好奇又兴奋如果真的要拆了,敬老院得拿多少钱啊?似乎那笔拆迁款会直接打到他的账户上一样令人高兴。
其实陆止舒听到这里可能要被拆掉时,内心是震惊的,他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他很喜欢这里。不过很快这个传言便被院子里修剪草坪的李大爷给否定了,陆止舒悄悄舒了口气,他很惶恐也不想再去流浪,虽然就算拆迁了院长也不会不管他的。
青乃也就失望了一小会儿,反正钱又不会真的给他,他十分豁达的调侃,怎样他都会很开心。
敬老院的走廊上,挂着一排排绘画,有的是这里的老人平时没事画的,有的则是给这里捐款的慈善机构提供的,其中有一副画很特别,并不是说它有多么漂亮画技有多么精湛,而是它的来历和画这幅画的人。
姚院长今年快一百岁了,他曾经有过一位恋人但已经不在人间了,当然,这幅画不是他那故去的恋人画的,而是那位的弟弟。陆止舒很喜欢那副画,他总觉得似曾相识。
明亮的水粉背景涂抹的非常有节奏感,和周围其他的画作风格极其不一样,欢快的笔触,细腻的线条,柔美而温暖的色调,无不昭示着画者在画这幅画时要么年纪不大,要么心态很年轻,心情也很美丽。
没有什么奇思妙想的构图,也没有多么刻意的炫技,就一个男孩,整幅画的重点就是画中低垂着脑袋背对着画面的男孩,他那回眸一笑的侧颜。
十八岁的陆止舒发现自己不但没有继承父母的高智商,好像还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次品,他家在很早的时候就发家了,从祖辈开始就有了一定的资产基础,才供出他父亲那么优秀的人才,后来娶了门第相当的母亲,他的父亲陆重衡是个很要强的大男子主义者,他很怀疑自己和母亲舒美那么优秀的基因,怎么就结合出了陆止舒这样的劣质品,曾经一度想要去做个亲子鉴定,那倒不是怀疑母亲出轨了,而是想着是不是在医院抱错了,因为除了智商情商,陆舒明长得也很奇怪,完全跟粗旷的父亲,圆脸的母亲一点都不像。
至于他最后到底有没有去做,陆止舒就不得而知了。他表现的毫不在意,好像丝毫不介意这些,性格依旧古怪孤僻,高傲的抬着脖子,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陆主任的房子很大,位置也很好,那可是他很有经济头脑极具前瞻性的老婆劝他在政府还没反应过来,政策还没落实之前,还未来得及开发的黄金地段,只是花了一点小钱钱买的地皮自己盖的。
他们对于当前的经济形势以及政策发展都有一套甩别人几条街的前瞻性,嗅觉极其敏锐,出手也是快狠准。
倒不是说陆重衡单纯的喜欢炫富,他只是想与别人一起分享拥有财富后享受生活的乐趣,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所以他很用心也很舍得经营按照自己心意建造的庭院,仅仅是在花草林木方面花的钱,母亲就没仔细细算过。
风伯羽跟随自己的父亲风谷森来这里玩过几次,毫不夸张跟个小公园似的。
他们私底下肯定有嘲笑过陆重衡不做园艺师可惜了,不过嘴上还是奉承着捧捧场,说羡慕的不要不要的。
这个季节莲花池里还只有莲叶,但这并不影响它的观赏性,反而莲叶随风浮动的景象很能使漫步在旁的行人身心愉悦。
陆止舒绝不会像一般社恐的人那样,家里来了客人就跑回房间躲藏起来什么的,他依旧我行我素,只是很有技巧的在园子里闲逛时尽量和其他人错开,避免了自己和他们迎面碰上的机会。
他并不是什么好学生,也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逃课,但他并不喜欢到处乱跑,他只是喜欢待在家里。有时他会坐在莲池边发很长时间的呆,就盯着水边的浮萍看,像浮光一样的水藻顶破水面,阳光折射在上面会闪到他的眼睛,使他那细长的眼尾不自觉的微眯起来,就像只狡黠得想坏主意的猫儿,可是事实却是,他什么也没想就是单纯的发呆而已。
青乃说他总会做同一个怪梦,梦里的他总会在同一个悬崖上面掉下去,他十分笃定的认为,自己前世应该肯定就是这么嗝屁的。
陆止舒笑着看他在那神神叨叨,晚风吹得床单全部都飘浮到了空中,像一幕幕画布,其实他也不止一次做过同一个梦,梦里的自己在一个小房间里作画,总会在最后雕琢高光时发现白色颜料全都没有了,好像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将自己画盒里仅剩的白色颜料全部都倒给了他。
陆止舒其实对于青乃关于前世的说法是抱有怀疑态度的,因为他本身根本不会画画。
五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男人们都聚集在人工湖那边,有的拿着马扎蹲坐在柏树林下,有的就近倚在树干旁的阴影里,女人们则坐在不远处的,母亲前不久刚修剪完毕的葡萄架下面休憩,吃茶,谈笑,风伯羽一个人沿着园子里的鹅卵石小路漫无目的的走着。
父亲被伯父们拉去钓鱼了,一群中老年男人们难得的休闲时间,况且还是如此有益身心健康的乐趣。
雨后长满青苔的鹅卵石上几只正在散步的野鸽子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动飞走了,身后女人们谈笑的声音越来越远,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
远处出现了几处上次来还没有出现的小土坡,上面已经批了一半的草坪,有红色的有绿色的,风伯羽其实也有点想钓鱼,但这次来他并没有带渔具,事实上他是怕水的,小时候母亲为了让他远离水源总是恐吓他,说水里有鬼。
虽然现在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对水的恐惧却一直存在。
红枫的叶子还没红透,陆止舒拿着叶片轻轻的旋转,带着软边的锯齿温柔的擦过他的鼻尖,他的皮肤很白,青筋透过皮肤清晰可见。水面上有野鸭子在捉浮萍吃,几只水蚱蜢沿着莲叶练习立定跳远,它们一点都不怕他,好像都知道这个总在水边发呆的男孩本质上就是个装腔作势的怂包而已。
这里离陆止舒的卧室很近,他很早便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单独的小居室,房间被安排在副楼的边角,这里地理位置很偏僻,倒不是他父母不喜欢他而将他流放了,这是他自己要求的,这样他就有属于自己的绝对私秘的空间,大家都彼此不受打扰。父亲在窗前的空地前也修了一个小水池,他似乎很喜欢水池,水池里到处都是睡莲。
父亲喜欢水,年轻的时候热衷漂流,游泳,现在又迷上了钓鱼,陆止舒也喜欢,但他从来没有去做过,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懒,他喜欢看却懒得动手,还有就是他有很严重的洁癖。
好几次家里来客人,他虽然没有直接出现,但暗地里也会偷偷的观察他们,比如站在远处高地,树的荫影里看他们钓鱼,偷听年轻女孩们聚在一起谈论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最近又出了什么让人着迷的电视剧,陆止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其实很羡慕她们,又有点憎恶这样的自己,就像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影子,只能窥视着站在阳光下说笑的他们。
其实,风伯羽早就发现他了,也认出来陆止舒就是自己那不爱说话似乎有严重洁癖的同学,他并没有想去揭穿什么,反而不自觉的观察起了这个性格古怪还有点阴郁的男生。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有什么恶趣味,好好的妹子不看,在这偷看另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男的。
话说他的头发是不是有点过于长了点,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脸,夕阳从柏树叶的缝隙里落在他的半边脸上,一小片叶子的阴影在他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了像纹身一样的痕迹,可是一个男人的脖子为什么也能长得那样的长,宛如一节鲜嫩的藕节,让人情不自禁的想上去啃上一口,风泊羽咽了咽口水,他喜欢吃藕。
他们明明每周都在同一个教室上课,却从没交谈过,泊羽,你在看什么呢?那么入神,风谷森奇怪的朝他看去的方向张望,只看到一只灰雀从柏树的叶子里钻出来,嘎嘎怪叫几声又钻了进去。啊~没什么,嗯~就…一只“怪鸟”,风泊羽再次转过头回望过去时,只看到树梢被灰雀冲击的索索摇晃,便什么也没有了。额~那鸟确实是挺奇怪的哈,呵呵!风谷森被儿子弄得有些无语的接茬道。
周五下午,陆主任不在家,轮休的他出门打牌去了,母亲不知所踪,也许是去街头熟人刚开的养生馆美容去了,最近街边开了许多那样的养生会所,如五月的雨突然下大了似的,真的是有些太多了点,几乎一两米左右就有一家,话说这行业真的有那么赚钱的吗?
新移植的葡萄藤上结了四个果子,陆止舒又一次逃课提前回到了家,睡梦中总是有个嗓门很大的老头在他耳边喊话,老陆~老陆~老~陆~,是帮陆主任管理花卉的李大爷在院墙外面喊叫,热情的李大爷感觉到今天天气很热,所以特地赶来提醒陆重衡,他养的葡萄藤需要及时浇水养护了。
陆止舒被唤醒,他很纠结要不要去开门还是当做没听到算了,恰巧此时母亲舒美回来了,大爷的喊声也就没了,应该是母亲给他开了院门。
大爷不愧是你大爷表现的非常的自信又真诚,反正陆止舒是从没见过这么主动又积极上门处理事情的售后,那几款葡萄藤应该也是他卖给父亲的吧,太积极了,热情的如沙漠里的火焰噼啪作响,他有点不太君子的心想,大爷是不是又想推销点什么其他品种的绿植给母亲了,毕竟他们是真的出手很大方的大V客户,只要你开了口便不会轻易被拒绝的。
大爷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他经手的植被,很高兴的表示母亲打理的还不错,特地再三叮嘱记得最近要多浇灌点水,气温回升怕它们缺水,母亲笑着连连答应。
巡视检查一切正常后,大爷便转身准备离开,陆止舒不知何时又是为什么已经站在他的身后许久默默看着,转身的大爷被身后悄无声息还一脸怪异的大男生吓了一大跳,妈呀呀……大爷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尴尬又有点心虚的不太敢直视陆止舒的眼睛。
他眼神闪烁不定,直觉这个直勾勾盯着自己似笑非笑的男生有点邪门啊,感觉就像能看出自己特地来这,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似的,他尴尬的冲陆止舒回头笑了一下下,点了点头便绕开他逃也似的走了。
看着大爷落荒而逃的背影,陆止舒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最后恢复到面无表情,眉头微微邹起,好像吓到人家了呢?自己的表情管理似乎又失败了,他懊恼的叹了口气随后又很快释然了,他始终是这样的,只要能感受到风就好了,风不会想那么多也不会躲避他,算了,不要紧的…
一架硕大的飞机从森林的上空掠过,此时的风泊羽正坐在那架飞机的头等舱里。窗外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外侧的玻璃上几滴水珠随着气流颠簸飞速逃离,泊羽静静的望着机翼上随着颠簸上下摆动的铁皮片,听说飞机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据说飞机也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交通工具,每一次的出行都是一场奉上性命的赌注。
就像在很久以前曾经遇到过的那个人,他很特别,至少,对于他来说是个非常非常特别的人。风泊羽看着雨后的冷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美萍轻轻的说道。
嗯~那么,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助理美萍听后顿了一下问道,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也许,也许就在下面的这片森林里吧!窗外的太阳好像突然失去了温度,他居然就那样直视着它,不知道是平静的还是怅然的回道,
我们命中注定要失去所爱之人,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在我们的生命中到底有多么的重要!
头等舱前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今年招考新生报名的广告,熟悉的音乐在半空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