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他起了个大早。
数井不是个轻省活。他从末渠起头，沿渠往上，一口一口过。地上有井台的算一口，井台塌了只剩石圈的算一口，连石圈都没了、只剩地势洼下去一块的——不算，除非他把砂挖开看见井壁。他数得慢，一上午走了半条渠。
数到晌午，中游这一段，他数出十四口。渠边歇脚的老汉说，这一段，官册上记的是十六口。
「哪十六。」他问。
「我说不上来。」老汉说，「我记的是小时候这一片十六口井，家家挑水。后来井一口一口废了——废一口，官上收一口的牌，收了牌的井，册上画不画，我们就不知道了。」
废一口，收一口的牌。那二十三口井的牌，三十年里一口一口收进市署——收进去的时候，册上勾没勾？
他接着数。数到城西散井那一片，太阳偏了。这一片他熟：上个月验过壁皮井、发黑井，压砂的三块平地也在这一片。他把这一片的井一口一口排出来，排到第七口——
那口井没有。
老汉说的、他记得的、上个月走过的地方，第七口井的位置上，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没有井台，没有石圈，连洼下去的地势都没有——平平整整，像那里从来没打过井。
他站在那片平地当中，看了很久。
平地太平了。风堆砂，砂起埂；这片不起埂——他蹲下去看，砂面上没有埂，砂层底下压着东西。他拿签子拨开一层浮砂，浮砂底下，是夯过的硬地。
**压砂。**
有人把这口井填了。填平，压砂，抹光——用的手法跟散井井台上那条清道是一个手法。井没了，地是平的，可地记得。
填井的砂他拨开一小把，就着日头看：黄灰的，磨圆的——本地的砂，填井用不着外头的料。填一口井要多少砂他不量，可压砂的手法他认得：左手，四个指头。这城里的地，一口一口，让同一只手抹平。抹平一口井，册上不动，地上不显——一口井就这么从两头同时没了。
他没有挖。挖开一口填了的井，是一个人干不完的活，也是一个不该一个人看见的活。他把位置记进腿里：从上个月那口壁皮井的井台往西，一百二十步，偏北两步。
数完这一片往回走，天擦黑了。一天数下来：地上四十口上下，老汉们嘴里三十年前六十多口。差数对上了管牌的那个数——二十三口，一口不多，一口不少。
井房那头他绕了一趟。老库在门槛上吃饭，见了他，把碗搁下。
「界上明天封石挪开。」老库说，「初三复验，东西你备齐。」
「备齐了。」
「还有一件。」老库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今天有个人到界上找你，留了这个。说是——砂市那块石头边上的老地方，等你。」
纸上没有字。是一张空白的纸，纸角压着一枚钱。
三十钱里的一枚。
他到砂市的时候，那块压牌脚的石头边上，站着那个人。指甲缝干净，掌上没有砂痕，虎口没有茧——三回见，一双手没变过。
「听说你要数井。」那人说，「数完了？」
「数完了。」
「数出多少。」
「数出我明天该去复验。」他说，「你等的是这一天吧。」
那人笑了。这是三回里头一回见他笑。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那人从袖里数出钱来，一枚一枚，这一回不是三摞——摆了一圈，围着那块石头摆了一个整圈。他粗粗一扫，三百上下。
「三百钱。」那人说，「不是买签，也不是买你改字。买你一天——初三那天，你别下井。」
「我下不下井，与你何干。」
「与我无干。」那人说，「与约有关。初三井里出来的东西，赶不上初五的约——初五约上要的数，是定好的。你验出什么，验不出什么，约都走约的。可你这一验，验得快了、验得准了，约上那头就有人要多问一句。多问一句，就要多担一天。三百钱，买这一句别问出来。」
「约上的数是定好的。」他说，「那约是死的？」
「约是活的。」那人说，「约上的数，是人填进去的。填数的人等不了慢——你师父当年就是太慢。」
风把砂吹上钱圈，盖了一层。
他蹲下去，从圈里拈起一枚，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师父慢，是因为他一孔一孔地量。」他说，「你们快，是因为你们不等孔。」
「孔量得再准，人没了。」那人把袖子一拢，「三百钱在这儿压一夜。初三你下了井，钱原样在这儿，我认；初三你不下，钱是你的。」
「我不接。」他站起来，「三钱一张是我的价。买我一天——我不卖这一天。」
「我知道你不卖。」那人说，「我押这一圈钱，不是给你的，是给砂市上明天路过的人看的。他们会说：末渠那个验砂的，有人出三百钱买他一天。他们还会说：他不接。你不想接——你要的这个『不接』，比钱响。」
那人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撂下最后一句：
「你师父当年也这么不接了一回。你猜怎么着——约上照样填了数。人挡不住约，小子。约要走的路，你师父的骨头都垫过了。」
他站在石头边上，看着那一圈钱。
钱在砂里，砂在风里。三百钱买他一天，他不卖；可那人说破了这一层的意思——这三百钱买的不是他，是「他不接」这三个字的名声。往后这城里谁要用人，都会想起：有人出三百钱，买不动末渠那个验砂的。
他背起筛往末渠走。走三十步停一次。
初三复验。初五焚签。约上定好的数。垫在约底下的人。
一样一样，都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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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