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五下午，录簿房。
「约书，有没有底子。」他问。
卫敛今天话不多，指了指墙上第二张告示的方位——办事时辰那张早就换了新写的，底下多贴一行：官凭调阅，散户问柜。
「跨城的水约，官凭。」卫敛说，「你不是官。」
「散户呢。」
「散户看不了约书。」卫敛说，「约是两城官上画的押。你的名字不在约上，约上的水没有你的份，你看它做什么。」
「约上有没有末渠的水。」
「末渠的水走分水簿，不走约书。」卫敛答得快，「约上的水进城，进的是总渠。总渠怎么分，看簿。你这条线我替你捋完了——你回去等初三复验，判语出来，末渠的斗数自己会动。别在约上打主意，约不是你能动的。」
他说得对。他站着没动，把话换个头再问。
「我不看约书。」他说，「我看约书抄进簿的那一笔。跨城的水进城，总要入账——入账那一笔，散户看不看得了。」
卫敛的笔停了。
「这一笔在总渠的册子上。」卫敛说，「总渠的册子，抄本三钱一页。」
「抄两页。」他把六枚钱在柜台上摆成一列，「入水那一页，配额那一页。」
卫敛抄得慢。总渠的册子比散井的账繁——他抄到有数目的地方，笔停一下，回头看一眼底子。抄完两页推过来。
他把两页纸并排看。
入水那一页：约供水，本月四队，一百六十驮，驮折六斗——九百六十斗。末行：入库九百六十斗，验讫。
配额那一页：上游三分渠，四百二十斗；中游各渠，三百八十斗；城内官用，一百斗；城外驼运，六十斗。末行合计——九百六十斗。
九百六十进，九百六十分。两页对得死死的，一斗不差。
账平到这个地步，反倒不平了。他见过的账：老库的巡防本，一日一行，行有日子；姜三娘报耗，一笔咬一笔，笔笔有押；连敖十一拆殓资，六十五钱得罪人的钱都明着算。活账都有毛边——日子差一天，押画重一道，耗里多一厘。这两页官账没有毛边，齐得像筛过三遍的细砂。
筛过三遍的砂，只有两种来头：一种是账真齐；一种是有人把毛边筛掉了。
他把两页又看了一遍，这回看的不是数，是**斗的来路**。配额那一页第三行：中游各渠，三百八十斗。中游各渠里头有末渠——末渠的配额他背得出：四口井，十一斗。十一斗在三百八十里头，占着，一动没动。约上多出来的九百六十斗，没有一斗流到末渠。账是平的，末渠的坑也是平的——平在原地。
再看第三行的细注。中游各渠三百八十斗，底下一行小字：**按册计**。
按册计。册上几口井，算几口井的数。
他心里那只算盘自己拨起来了：册上的井，和地上的井，是不是一样多——管牌的给过他一个数：三十年，少了二十三口。册上要是还写着那二十三口，配额那一页的分母就虚着二十三口井的数；虚出来的斗，去了哪儿？
约上的水填上游的坑，坑怎么来的，坑是**按册计**计出来的。
「总渠的册，」他问，「上哪儿对去。」
「井册在市署。」卫敛说，「井册的抄本——」卫敛看了他一眼，「不卖。井册是官册，官册的抄本出柜，要官凭。我柜上出不了。」
「哪里出得了。」
「官凭出不了的地方，就没有抄本。」卫敛把笔搁下，「你今天问的这几样，我一句一句都答了。你也听明白一件事：你越问越深了。签是井上的事，砂是手里的活，这些你问，我答，散客的规矩。约书、井册、官凭——这些你问，我也答，可答完你记住：这一层的东西，认得它的眼睛，全城没有几双。你多看一眼，就多一双。」
「多一双，怎么样。」
「多一双，就多一双记性。」卫敛说，「记性这个东西，官上不怕你多——官上怕你张嘴。你到今天没张过嘴，我知道。往后你要张嘴之前，先想一想：你张嘴说的每一句，都要有一个人替你担着才落得了地。担的人不够重，你那一句张出去，先砸的是你自己。」
「替我担的人，我知道一个。」他说，「板屋里那个。」
「他担判语，担不了约书。」卫敛说，「判语是井上的事，井上的事有章；约是城与城的事，城与城的事只有力。你拿章去碰力——」卫敛没把话说完，把手里的笔重新拿起来，蘸墨，压纸，写他的字。
这一句没说完的话，他带出了门。拿章碰力，碰成什么样——他初二那夜就碰过一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井照封，砂照样入不了簿。这一个月他学会了借力：借辛渡的印，借卫敛的代录，借老库的本子。可借来的力都是城里的力。约上的力在城外头，在两头官府中间那道押上——那道押，这城里借不着。
井册在市署。市署的门，不开给验砂的。
可是数井不用进门。井在地里，一个一个长在地上。册上几口，地上几口，差数不在屋里，在野地里——野地他熟。
他把两页抄本折起来，折成方的，塞进怀里。三钱一页，六钱，两页纸——一页告诉他水填了坑，一页告诉他坑是按册计出来的。六钱买到的不是数，是两个词：**按册计**，**井册不卖**。还搭上卫敛没说完的那半句：拿章碰力，碰不过。碰不过的东西，绕着走——屋里拿不到册，屋外数得清井。他惯走的路，从来是屋外这一条。
他往城外走。走三十步停一次。走到第三回停下来，他回头望了一眼市署的墙——墙很高，墙头压着砂。
墙里的册子记着地上的井。墙外的人，数得清地上的井。这一笔账，官上锁在墙里，可账的原样长在墙外。
廿六数井。今天先回去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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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