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车辆带起阵阵急风,许是匆忙赶机,将初夏夜风衬得踏步晚秋。
“知道,分手申请五年前就收到了。”
左洄扶着肩膀将人从台阶上拽起,轻拍掉衣角的灰,敞开外套的拉链被代戈澜盯了许久的那只手手自下而上拉紧,稳稳停在呆愣人的下巴前一指位置。
“申请驳回。”
这四字语气平淡却无不透露着张扬的理直气壮,将代戈澜砸得一愣。
这是迟到五年该有的被分手回复吗?
没等人反应,左洄直接拿过被遗忘在花坛边少得可怜的行李,扯着算得上乖巧的人穿过夜晚机场的道路。
将人安稳塞进副驾驶,左洄才绕到后备箱处存放行李。
行李箱被稳稳放进车内,尾门却迟迟未关,他的手指搭在掀起的冰凉门沿,于遮挡住代戈澜视线的阴霾处用力喘上一口气,像是一种久违又短暂的如释重负。
回想十几个小时前从奇与代戈澜的那通电话,如果不是自己决定来接,不知今夜的代戈澜究竟会在台阶上醒多久的酒,看多长时间机场的月亮。
当他拉开车门奔向从奇转发过来的定位却没见到记忆中那个身影时,左洄的的确确慌了神,心跳已不知是跳动过速还是失去跳动规律,有些恍惚。
指尖触碰墓碑时的彻骨仿佛重新被翻出,寒意蔓延至脉搏,无法抹去。
那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与触感。
他不断发着短信却没有得到回复,直到他拨通电话,听筒内传出的音乐即将到达尾声时,他的视线终于划向了那个坐在台阶上,安分趴在膝盖半睡的人。
脚下的疾跑骤然停住,耳内拉响的鸣音也随之降下,他才得以听到自胸腔传至耳膜的剧烈心跳。
脑海中前世的乌云密布在代戈澜抬头的那个瞬间被驱散,重生前曾触碰过代戈澜那冰冷墓碑的指尖骤然回温。
五年前那句“我们分手吧,不必互相拖累,对彼此都好。”一直冷冰冰躺在手机收信箱内,等到他想要个理由拨回去时,早已提示了关机。
可那终究是根刺。
或许是放不下的无解释“一句话”被甩,又或许是一次次去国外寻答案无果后,害怕预期内代戈澜见到自己时冷漠的神情,重生前的那个自己没有选择来接代戈澜,而是转头更加专注地投入工作,仿佛将自己变成一个工作机器。
等到过了几天他从从奇那里听说代戈澜被接回了家,之后工作和聚会场合的偶尔遇见也是不欢而散,甚至不如陌路人。
后来左洄才知道,代戈澜的父亲一直很抵触他们两个在一起这件事,甚至不惜用洗脑和威胁做文章。
而代戈澜五年前那场比赛赛后离开场馆时遭遇的右手臂砍伤事件,也彻底打碎了他们两个一腔热血想要并肩站在冠军台上的电竞梦,将他反抗多年得来不易的自由砍得支离破碎。
作为同队队友和男朋友的左洄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自己不是为了回去取队服而晚出来一步,如果那时自己站在代戈澜身前,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那天之后的在役赛期里,他没再见过代戈澜,留下的只有那条短信和他被送出国治疗手臂的新闻。
所有人都明白,代戈澜那条被红色浸染的右手臂,再也不能搭上电竞台了。
或许自己根本无法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吧,或许他离开自己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那时的左洄如此想。
他一直天真地以为离开自己代戈澜会过得更好,见更大的世面,拥有更好的前途。
一直一直,就连他通过从奇的渠道看到代戈澜五年里越来越明媚的画风时,还是如此这般想着。
直到,他收到了代戈澜的死讯。
在那无尽的碑林中,听着同来悼念代戈澜的人一句句讲述他的经历,那时左洄才明白,原来他那么苦,却还将自己放在心中十分重要的位置上。
代戈澜就是在被他父亲接回家的那些时日里受尽精神打压,迫使好不容易在母亲陪伴下修复的精神状况回到五年前的至暗时刻,又或许更为糟糕。
从前的叛逆与反抗不过都是一场梦。
最终在那个费尽心力想要扳倒和摆脱高高在上的父亲的计划失败后,代戈澜选择了最极端的弑父与自杀。
而自己,就像个无知的小丑。
重新忆起代戈澜临近离世前的画作,或许左洄未曾真正读懂那几幅隐藏在平静安和下的汹涌,又或许是决意同归于尽后,内心的超然。
是同世界告别,也是为自己解脱。
所以这一次,就在左洄重生回到代戈澜出国的两年后,也是他因腕伤选择退役的这一年,毅然决然放弃从前重新回到娱乐圈闯荡的决定,接受了那时还未离队的战队主教练和老板的提议,留下做了双教练。
如果我选择坚定站回你身边,剔除那个男人用来威胁你的所谓“明星光环”的把柄,你我会不会拥有一个好的结局?
从前的自己想要在退役后尽快逃离有着代戈澜回忆的地方,对一直无法忘怀的“伤痕”进行疗愈。
但现在看来……
左洄垂眉,舌侧抵住后槽牙,手心的力下落关上后备箱门。
疗个屁的伤,老子压根没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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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驾驶位的左洄第一时间开了灯,见人就安安静静坐在副驾驶上不愠不恼,像是认命了一般,倒是安全带还没忘记系上。
但左洄太过了解眼前人面上沉静之下的慌乱。他在等待自己的质问,也准备好接受一切未平的怒火。
手臂撑在背椅上,从代戈澜肩侧探身至后方,将打包好的零食简餐一股脑塞进代戈澜怀里,顺手还从后座抽了两瓶水。
“大半夜便利店也啥好的,你挑着合口的垫垫。”左洄边说边将两瓶水拧开,一瓶被重新盖回放在档位边,另一瓶被他直接几口消灭半瓶,随后小声嘟囔一声,“空腹还喝酒……”
语气如以往般熟稔,安静空间内好似被放大的塑料包装声响震得代戈澜不禁有些呆愣,预料中的愤怒并未到来。
熟悉的人熟悉的话语,虽有些许怼他喝酒的埋怨,但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代戈澜总能在购物袋里面触碰到大半自己爱吃的口味。
从前一起到处飞去各个地方打比赛,飞机餐吃了多半胃会不舒服,几次之后代戈澜就不再吃了。
所以自那以后,左洄会经常在上机前或下机后跑去给他打包饭菜,实在条件有限就去便利店对付一下。
代戈澜最后还是选择拆了卖相看着不错的三明治和饭团,无他,吃下去最快。
装作无意般转头向另一侧沉默地啃着饭团,咀嚼间空气又回到了无言的宁静,窗外恍如隔世的航站楼和身侧透过车窗反光轻易可见的那个极其怀念的人,让代戈澜猛然有种割裂感。
不知是分别的时间太过长久,还是梦醒后带着酒醉,恍惚间总觉得自己不该遇到身旁为自己拉上外套拉链的人。
至少现在不应该。
脑海中朦朦胧胧望到一个孤独拖着行李等待出租车的影子,短暂拉过行李的右手酸痛迫使他换了行李的拉动方向。
代戈澜下意识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
下一秒,他晃动的动作被一只手制止,掌心的温度贴上颈后,有些热。
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小猫,滞空时忘记了咀嚼。
“你是准备把脑浆和酒水摇匀吗?”左洄无情道。
代戈澜:“……”
你真的很有前男友潜质。
“啧,是不是醉了?空腹不能喝酒,你那破胃和酒量心里没点数吗?”见人停下动作没有回复,左洄收回手,将代戈澜刚塞完最后一口的包装连同自己喝空的水瓶一起塞进垃圾袋内,然后把手机递了过去,“密码还是原来的,听啥歌自己点,这点小事儿我就不伺候您了,自给自足。”
说完,左洄将多余的东西全数放到后座上,回身系好安全带准备驶离。
可话虽如此,不乐意伺候“小事儿”的左洄抬手,非常“顺便”地将空调出风方向改了改,尽可能不让风吹到代戈澜的头。
酒醉加熬夜,吹到风又得头疼。
左洄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指尖顿了顿,熟练地输入肌肉记忆中的密码,映入眼帘的是带着自己昵称的拨号记录,和切成小屏幕的一连串短信轰炸,接收人还是自己。
内心暗示自己假装没看到,代戈澜抿抿嘴快速退出界面,开始寻找音乐软件。
指尖触碰下播放的是一首轻音乐,通过车厢内音响播放后有些致郁的同时还有些催眠。
致郁的是左洄,催眠的是代戈澜。
刚好停下来等红灯的左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这音乐是在烘托我被分手的悲伤气氛吗?”
温度适宜差点睡过去的代戈澜:“……”
这熟悉味道的破嘴,哪壶不开专提哪壶是吧?
不过,兴许这个人身边真的有什么魔力,让他可以不借助任何外在干预,安然找到入睡的那扇门。
代戈澜动了动睡僵的脖子醒醒神,“分手又不是你说驳回就不算数的……”
轻声呢喃的音量不大不小,足够另一人听出其中本就不理直气壮分手后的心虚感。
红灯最后几秒,左洄伸手调了调代戈澜头后的颈枕,轻笑出声等待绿灯,语气耍着无赖,“看我这么可怜又自觉的份儿上,不同意不行吗?”
自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代戈澜扭转方向,眼神向窗外街景飘了飘,记忆中熟悉的几家小吃早已被高楼所替代,留下的,只有那几棵茁壮成长的法国梧桐。
自家对象五年来无声无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换谁谁都会怨吧?
就算不提分手,也早就进入黑名单了。
游戏纸片人卸载时间过长还会时不时给“久违的对象”发些慰问消息,可他代戈澜就像是在左洄的世界里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你就当我是个另辟蹊径的回归氪金玩家呗。”车子驶过十字路口,左洄的视线扫过代戈澜脸上的错愕后立刻转回,“路边张叔的烤串摊搬到店里了,还是老位置,吃的人多就租了个大门面,但今天太晚了,已经关门了。”
不知道左洄话题跳跃的意义,代戈澜眼神从错愕到茫然。
“哦,没什么。”左洄面色如常,“我的意思是说,改天一起去吃。”
代戈澜唇齿微张,好像明白左洄听似家常里短的言外之意。
有的人离开原地,有的人却从未走远。只要你肯,他的世界一直会有属于你的一个拥抱,一方小桌,人间烟火。
“戈小澜……”
闻声,代戈澜下意识看向左洄,对上了那双含着期待和祈求的眼睛,令他莫名慌张。
“那我……再追你一次,你看行吗?”
代戈澜感觉自己的思维有点过载。
不争气的酸涩又从心底翻涌出来,代戈澜将头重新撇至窗外方向。
自己潜意识调动的语言系统认为这时应该冷漠拒绝,可脑海中不由得映出左洄受伤的神情,和梦中埋进昏暗的那声哽咽又翻涌着绝望的“我想你了……”。
代戈澜深吸一口气,拒绝的话语他好像……说不出口。
见副驾驶没有回应,左洄也没立即追问,急功近利不是办法,得让代戈澜有一个缓冲的时间。
当然,左洄也不是什么真守规矩的人就是了。
“从奇最近挺忙的,以后只要不赶上比赛就我来接你。”左洄调转话题,“别有负担,接送老队友的情谊总还是有的吧?”
他们两个是同一批青训营出来的,同年提上首发。虽然做正式队友不足两年,但算上待在一起的时间的的确确可以算是老队友。
代戈澜想起被表白还是在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天,左洄那样一个洒脱自在的人,站在自己面前生生将局促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是默契队友,也是爱人。
思绪飘忽了片刻,代戈澜拉回神智将刚才左洄的话重新捋了一遍,随即蹙眉。
等等。
“他,忙?”
据代戈澜所知,从奇开花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国际电话跟不要钱似的想起来就拨,你说他忙?
“嗯,忙着比我先脱单,八百里加急,赌了全队上下豪华顶配海鲜宴那种。”左洄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仿佛赢了我能比他得了冠军还兴奋。”
说完还“神伤”地抹了把眼睛。
“要不戈小澜你考虑考虑,为了我的钱包成全我?”
语气听起来,声泪俱下,但眼角挤不出来一点,霎那间,悲伤气氛灰飞烟灭。
代戈澜:……
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技能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哈?
聊天就聊天,别在那儿夹带私货!
此时正遨游在梦中,追老公这一伟大事迹被广泛宣扬的从奇打了两个喷嚏。
从奇:?谁又叭叭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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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再追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