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妆造工作室时,已经六点多,天色将暗未暗,尽显夏末的慵懒。
下了地铁走到店里,街灯已经点亮,昏黄漫溢,为这条繁闹的酒吧街添了些许惬意松弛的氛围感。
“晚上好哦真姐。”推门进去,负责厨房的妹妹小可正在吧台备青柠水,报备道,“今晚小食备了醋肉和薯条,筒骨汤也放下去熬了,哦还有,瓜子要没了,晚上应该不太够。”
“好,我打电话让人送来。”纪如真挂上包,穿上工作服,佩戴好对讲耳机,张望四周,“阿颂呢?”
“他去便利店买东西了。”小可说,“对了,刚刚有客人打电话来预订吧台的位置,两位,九点到。”
阿颂是店里另一位调酒师,经验尚浅,但足够专业。
有两位女士这时推门而入,直奔角落的卡座。
纪如真送上酒单和青柠水,暂回吧台,留给她们看酒单的时间。
这家鸡尾酒吧,名叫「今夜微醺」。纪如真在这儿工作了五年多,从做学徒洗杯子开始,现如今已经是位手法稳健、经验丰富的专业调酒师。
她的老板兼师傅摇了三十多年的酒,上个月生了场大病,正在休养,目前店内一切暂由纪如真代为打理。
酒吧开了近十年,在当地小有名气,也有很多年轻人在网上看到好评,专门来打卡。生意蒸蒸日上,每晚都爆满。
“你好,要一杯「橙花」,一杯「边车」,再要一份醋肉。”
卡座的女士下了单,纪如真还没来得及回应,外出回来的阿颂先一步热情应声:“好的,马上为您做单!”
见状,纪如真按住对讲耳机,喊厨房做醋肉。
阿颂进了吧台,两人同时做单,出品效率极高。
今天周六,客流量大。这单的酒刚上桌,紧接着又来了三桌新客,一楼空间瞬间热闹起来。
店里开始迎来高峰期,顾客接踵而至,纪如真和阿颂手里的酒壶摇没停过。
八点半,店里仅空吧台前两个预留的座位。
纪如真关注着时间,交代阿颂:“一会儿八点五十分的时候,再给客人打个电话,如果没来的话——你有和他们说座位只能留到九点的吧?”
阿颂手里的酒壶摇得哐啷响:“说了说了。”
纪如真蹲身铲冰,思绪放空之余,偶然听见吧台左侧一对情侣的对话——
“这口你昨天欠我的,别想赖掉。”
“昨天的酒还能今天还?”
“怎么不能,你一口闷了就行。”
“马天尼哎宝贝,你让我一口闷?”
站起身的一瞬,她忽而觉得这对话似曾相识……
「周: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如假:你好,我是梁枫的朋友,昨晚我们一起喝过酒。」
「周:嗯,有事?」
「如假:昨晚摇骰子我豹子那局,你少喝了一杯」
「周:?」
「如假:抢开要喝三杯,你只喝了两杯。」
「周:所以呢?要还你?」
「如假:当然了,难道你想赖掉?」
「周:行,还你,什么时候?」
「如假:就今晚。」
那时刚上大学不久,意气风发的年纪,喜欢上一个人,全然没考虑过后果,微信一加,敲着键盘就撩上。
记得酒局最后,她和周清辞都醉了。
借着酒劲,纪如真大胆表白:“我觉得我对你有点好感。”
听似从容的语气,她心里却虚得不行。
不想,周清辞的回应竟比她更要直白露骨:“我觉得我不止‘有点’。”
纪如真:“?”
……
现在回想起来,纪如真感到羞耻又好笑。
怎么敢的?只身一人和男生出去喝酒,真不怕有什么好歹。
阿颂上完一杯酒回来,见纪如真盯着摇酒壶傻笑,问:“你笑啥呢真姐?”
纪如真瞧他一眼,笑容未减,转身把用完的摇酒壶扔进水池里,说:“笑自己天真呢。”
阿颂摸不着头脑,想多问一句,店门这时被推开,走进来一对男女。
女生年轻漂亮,笑起来灵动明媚。男人个子高挑,俊朗非凡,神态间尽显英气。
两人站一块儿格外养眼。
女生说:“你好,我们定了位置。”
阿颂即刻扬起笑容:“是九点吧台的周先生吗?”
“对。”
“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阿颂一手收了留座的牌子,递上两本酒单,边上水边热情招呼道,“等你们超久的,差点以为你们不来了——来,看看喝什么?”
纪如真洗完摇酒壶,回过身来,一抬眼,和吧台前近在迟尺的男人目光撞个正着。
呼吸猝不及防一紧,她手里的摇壶差点失手掉落。
他穿着黑色衬衫,肩背宽阔,透着几分侵略性的力量感。比起从前,眉眼间更显得成熟冷峻。
纪如真以为自己花了眼。
中午还在群里看他说婚礼前一天才来,这会儿怎么会在延川?
两两相望,周清辞眼里的震惊不亚于她。
虽然一直知道纪如真在延川,可现下真的见到她,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唯有心脏,强烈又失控地跳动着。
“喂!周清辞,发什么呆啊?”和他同行的女子抬高了声,将两人的神思都抽了回来,“你要喝什么?”
这张脸,纪如真一眼便认出。
因为下午她还窥视过她的社交账号。
周清辞垂眸,望见酒单上随手翻到的酒名,道:“「边车」。”
闻言,阿颂拿出瓶白兰地,动作毫不拖沓,应声:“好的,收到!”
周斯娅难以抉择:“有什么推荐吗?”
她的位置正对着纪如真,所以这话,是看着纪如真问的。
后者这才彻底回神,回以一笑,反问她:“您喜欢酸口还是甜口呢?”
“不要太酸,可以甜一些,酒味淡一点。”
“气泡喜欢吗?”
“可以!”
“好的。”
纪如真拿了瓶伦敦干味金酒,即刻投入调酒状态。
借着欣赏调酒过程,周清辞的目光肆无忌惮。
逐一逐一地往摇酒壶里倒入原料后,她用吧勺快速搅匀,接着取少量滴在虎口处,啜吸尝味,觉得满意,才加冰盖上壶盖,用力摇匀。
所有的动作,她不仅做得娴熟利落,还十分漂亮,赏心悦目。
穿着工作制服,马尾高扎,少了以往的青涩,多了沉稳和干练,脸蛋却依然精致美丽。
此时此刻,周清辞觉得纪如真既陌生又熟悉。
分手时不欢而散,至今,他都为分别前没和她见面感到遗憾。
“您好,您的Sidecar,「边车」。”
出神间,阿颂将他的酒推到了面前。
道了声谢,周清辞端起酒杯,浅尝一口。
酒香明显,柑橘香气充盈,酸甜平衡,口感顺滑,带着一些可以接受的酒精刺激感。
周清辞感到惊艳地挑了下眉。
想不到盲点的一杯酒,还挺对他口味。
捕捉到他的神情,周斯娅两分得意地看他:“怎么样?不错吧?网上评价可高了,这家店酒好氛围好,”她凑到他耳边,悄声,“调酒师还是个冷酷美女。”
周斯娅朝纪如真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周清辞没说话,又一瞥纪如真。
她刚好将周斯娅的鸡尾酒端了上来:“您好,您的Gin Fizz,「金菲士」。”
玻璃杯中的酒液加了苏打水,正“滋滋”地冒着小气泡,如它的名字“Fizz(嘶嘶声)”。以黄柠皮做装饰,整体晶莹剔透,简单又不失美感。
周斯娅迫不及待咬住吸管吸了一口,笑容瞬间惊喜地扬开:“太好喝了吧!像饮料一样,清甜爽口,太适合我这种酒量差的人了!”
纪如真浅笑:“谢谢喜欢。”
全程,她没再看向周清辞一眼。
显而易见,是在刻意避着他。
喉间干涩,心里也不是滋味,周清辞一口将酒饮了大半。
“喝那么快?”见他一杯酒快见底,周斯娅好奇,“你这什么味道我尝尝。”
说着,手伸过来就要举酒杯。
周清辞两指抵着杯底没松开,给了记眼神,不给尝的意思很明显。
周斯娅“切”了声,不屑:“不给就不给,小气鬼,我自己点。”
这会儿暂时没单,纪如真却在吧台后装忙,擦杯子,擦酒壶,洗毛巾,总之能做的都做,就是不能停下来。因为这样能避免抬头,避免无意间和周清辞的眼神相接。
尽管她努力去忽视他们的存在,但无奈距离太近,他们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搁在一旁的手机忽地亮起屏幕,打断纪如真神思,她抽空瞥去一眼,是短信进来。
「【XX金融】尊敬的纪如真您好,您本期借款还款日为今日,请及时登陆App完成还款,避免逾期影响个人信用。」
心下一愣,她伸手去拿手机看日期,差点儿忘记还有一笔网贷没还。
“小姐姐。”和周清辞同行的女士在叫她,问,“他那杯酒什么口味?好喝吗?”
纪如真瞄了眼他的酒,将手机揣进围裙兜里,笑:“你可能不太喜欢,酸味的,入口酒味较烈。”
目光收回来的同时,无意瞥见他腕上价值不菲的名表。
她忽然想起当年和他恋爱周年的纪念日,她送得那块表。
简约大方的款式,不是什么名牌,却也花了她半年的积蓄。对当时还在大学的她来说,极其奢侈。
“那算了。”周斯娅又扭头问周清辞,“你这喝完了,还点不点?”
酒单就在他手边放着,可他没打算翻,直直地望向纪如真,问:“有推荐吗?”
阿颂在和其他客人交谈,纪如真推脱不了,只好硬着头皮,对上他的目光,保持笑意,问:“您还是喝短饮?”
周斯娅喝得鸡尾酒不多,不太懂:“什么是短饮?”
纪如真解释:“您这杯是长饮,您男朋友那杯就是短饮。”
“哦,就是大小杯区分的意思。”周斯娅明了,又说,“不对,他不是——”
“短饮吧。”周清辞打断,好整以暇看着她,“我喜欢烈一些。”
“好的。”纪如真心里有了数,着手调配。
光喝酒,周斯娅觉得乏味:“有小吃不?”
纪如真抽空递了小食单给她:“您看一下,这是今晚的小食,晚点还有免费热汤。”
周斯娅扫了眼,点了份醋肉和薯条,传给周清辞。
后者对吃的兴趣不大:“不用。”
话落,他的新酒端了上来。纪如真报上酒名:“您的Dry Martini,「干马天尼」。”
很漂亮的一支V形酒杯,酒液清澈,酒面浮着碎冰渣,带着些微光泽度,玻璃杯身因低温沁出一层细密的白霜,金属果签插着颗橄榄浸入酒中做装饰。
周清辞长指握住杯脚,托起饮了一口。
下一秒,他眉头蹙起。
纪如真满意地挑了下嘴角,一番窃喜。
她躲避的意思那么明显,他还故意逼她和他对视,那就别怪她来个小小的反击。
干马天尼的味道比较独特,几乎不带甜味,着重突出金酒的草本香气,接受不了的人会觉得像在喝“消毒水”,难以下咽。
纪如真赌他没喝过。
周斯娅见他神色微变:“不好喝?”
入口的一瞬间,周清辞就猜纪如真是不是故意作弄他,一抬眸瞥见她嘴角得逞的弧度,猜想得以印证。
他不觉得生气,反而有两分愉悦,迅速敛色且强迫自己把那口酒咽了下去,淡定道:“还可以。”
两人各藏心思,谁也不戳破谁。
目的达到,纪如真心情畅快,转身去洗摇酒壶。
片刻,推门声响,她听到阿颂惊喜的声音:“清允哥?今天这么早?”
纪如真心跳沉了下,一回身,对上俞清允温柔的笑容。
俞清允回应阿颂:“出差刚回来,回家放了行李才过来。”
前任现任齐现,纪如真捏了下手心,莫名有一丝窘迫,张望四周:“现在没位置了。”
俞清允走进来,站在操作台入口处:“没事,给我椅子,我坐外头就行。”
“好嘞!”阿颂去角落拎了两把露营椅,没直接给俞清允,而是递到纪如真手边,笑道,“这里交给我了真姐,现在不忙,你去陪清允哥坐坐,有人了我喊你。”
纪如真往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瞧一眼俞清允风尘仆仆的模样,有些犹豫地接过椅子:“那……有事叫我啊。”
阿颂伸手推她:“去吧去吧。”
走到入口处,俞清允自发地拿过她手里的椅子,另一手牵她,往外去了。
薯条这时端上来,周斯娅抓一根咬在嘴里,探头探脑地往窗户外多望了眼,凑到周清辞耳边:“原来美女调酒师已经名花有主。”她叹声气,惋惜,“原本还想帮你找她要微信的——不过她那个男朋友还挺帅,看上去比你成熟稳重多了。”
周清辞眸色沉冷,懒得搭理她,托起酒杯饮了一大口。
酒液仿佛一股蛮横的热浪,顺着喉咙往下,入侵四肢百骸,连血液都滚烫起来。
刺目的一幕,瞬间加重了这杯酒的浓度。
周斯娅吃了几根薯条,转头见他的杯子又空了,惊:“晚上兴致这么好吗?还是这家的酒都不踩雷?我这一杯才喝几口,你两杯都干了?”
店里的折叠窗半开着,纪如真和俞清允就在窗子底下坐着,周清辞的位置斜对着窗,只要一抬头,就能轻易瞧见外头的光景。
夏末的夜晚舒适凉爽,周清辞却越发烦躁不堪。
扯开衬衫领口的第二颗扣子,他向阿颂又点了杯酒:“来杯教父。”
阿颂微微歪了下脑袋,说:“看来您很喜欢烈酒。”
周斯娅笑着打开手机相机,调侃道:“先记录一下你清醒的模样,晚点和你醉的样子剪个反差视频。”
周清辞懒得搭理,拿手机点开微信,犹豫片刻,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出纪如真的微信主页,点进聊天。
分手那天,彼此都铁了心地拉黑了微信,决定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不到两天,对她的思念泛滥成灾,他将她从黑名单中拉了回来。
三个月后,他试过再给她发消息,依然是拒收。
再打电话,已是空号。
以为只是赌气的暂时分离,却不想,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
输入框里的光标在闪,周清辞望眼窗外的人,内心忐忑地发了个“?”。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周清辞:……
第一天更两章嘿嘿,之后就日更,随榜更,存稿目前很足!每天7点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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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边车「Sidec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