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月仙尊的小屋中,每一样物件皆是因缘而来。
屋内仅两三样陈设,木痕斑驳,件件都透着岁月的沉敛。
那张一躺便“吱吱”作响的木床,是山脚下顺水飘来,被恰巧路过的他捡回的。
彼时木床在溪水中泡得纹理通透,恰逢他水灵根,灵力轻漾,便索性将这无依的物件收留在屋。
屋中的小木桌,是被山风卷着刮来,径直撞在房门口的。
那时他正坐于床榻凝神修炼,忽觉周身护阵被轻撞震颤,推门一瞧,便见木桌歪倚门阶,模样狼狈。
就连屋中的锅碗瓢盆,由来也大抵如此。
虽说衔月仙尊素不擅烹煮,这些物件平日里只是随意摆置,却也为这清冷陋室,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至于屋中突然出现的孩子……
那孩子见他捏着药碗迟迟未动,小声怯问:“药,不喝么?”
小孩立在床边,竟与坐着的辞浸涟一般高矮。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满眼困惑,辞浸涟耳边忽又响起那道清扬男声:“你可以投个铜板试试。”
他静等片刻,那声音便再无动静。莫不是这三枚卜卦铜板,竟修出了仙格?辞浸涟心中暗忖。
“先等一等再喝吧。”他说着,将药碗轻搁在桌角,搓了搓指尖散去碗底余热,抬眼望向孩子,沉声问:“你是何人?为何入我屋中?”
他目光沉沉望着孩子,许久却未等来半分回应。
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主动开口问询,竟遭人无视。见孩子依旧垂首攥着衣角,辞浸涟轻咳一声,抬手缓缓覆在了孩子的头顶。
他指尖凝起一缕温和水灵根灵力,化作涓涓暖流自孩子头顶漫开,缓缓流经四肢百骸。
萧凌拓只觉周身酸胀的陈年旧疾,竟在这暖流熨帖下尽数消散,从未体会过的暖意裹着四肢,他抬眼偷偷瞄了一眼面前的人,小声开口:“是一位红衣服的仙长,让我送您回来的。这是他让我交给您的。”
说着,他从怀中小心翼翼摸出一只纸折的红色小狐狸,狐狸周身泛着微弱荧光,被他轻轻递到辞浸涟手边。
辞浸涟伸手接过,指尖注入一缕微薄灵力,那纸折狐狸便立刻左摇右晃,开口传出景曾谙爽朗的声音:“小浸涟啊,此人估摸就是卦象里说的有缘之人了吧。”
“哈哈哈说来也乐,你当时与他同时在峡口晕倒,可真是把我和愈兰吓坏了。”
小狐狸在他手心转了几圈,又悠悠开口:“不过好在这位小朋友只是连日奔波体力不支,愈兰给他喂了块凝神糖便缓过来了。
等他醒了,我便把你们俩都送回你的老头屋了,等你醒了喝完药,我便再过来寻你……”
话音未落,纸狐的荧光便渐渐黯淡,化作点点碎光,慢慢消散在掌心。
“我进来了啊!”
门口突然传来景曾谙的声音,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
这屋子今日的客人,倒是比往年数年加起来都多。
辞浸涟闻声,抬手用袖口快速一掩桌上药碗,碗中汤药便借由灵力瞬间消融一空。
萧凌拓看着他这副故作淡然、身正影直的模样,自觉地敛了神色,装作毫不在意,眼睛慢慢瞟向桌子边缘的裂口,恨不得将自己化作一抹空气。
景曾谙推门大步而入,老旧的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我说你啊,门都坏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换一个?送你回来的时候,门都差点被我拽下来。”
景曾谙将门重重关上,抬手一挥,指尖灵力点过屋内烛台,烛火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晕漫开,将屋内的简陋衬得愈发清晰。
“也就你受得了这破地方,寻常姑娘见了这条件都得被惊走,之前那个不嫌弃你的问风谷仙子,最后怎么样了?”
“被惊走了。”辞浸涟面不改色,垂眸淡淡道,指尖轻叩桌沿。
“那你还不换换?马上便是除夕,人界都有除旧迎新的习俗,明日我便让弟子寻个好木,给你重新打一扇……”
“可我和这木门,缘分还未尽。”辞浸涟抬眼,抿着唇望向景曾谙,眉眼间带着几分执拗,鼻尖微蹙,竟有几分孩童般的倔强。
真是好犟一孩子啊……这装可怜的小模样,到底是跟谁学的。
景曾谙在心中暗自腹诽,偏生拿他半点辙都没有。
他无奈地挥挥手,转了话头又道:“你这么多年来也没收个徒弟,整日守着这破屋子与阵法为伴,没人聊天解闷,也不怕憋死?”
“阵修本就易遭灵力反噬,修炼需心无旁骛刻苦研磨,无人愿来也是情理之中。”辞浸涟话音未落,便被景曾谙抬手打断。
“诶等等,有你这么个顶尖阵修当师尊,就算是朽木也能雕成玉件!
衔月仙尊的威名,整个修仙界谁没听过?”
说着,他便朝萧凌拓招手,让他上前几步。
“你看我们小凌拓,不就心甘情愿认你这么个师尊么?”话音落,他双手轻轻搭在萧凌拓双肩上,微微用力,将他向前一推,直推到辞浸涟面前。
萧凌拓闻言,连忙乖巧点头,抬眼和景曾谙一同眼巴巴望着辞浸涟,一双眸子亮闪闪的。
那模样,看得辞浸涟竟生出一种被市井中坑钱的下九流缠上的错觉。
他低头踌躇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而后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萧凌拓略显单薄的身影上,沉声道:“如果你愿学,我自是愿教。”
看着辞浸涟这般认真上心、半点不敷衍的模样,景曾谙心里竟难得生出一种良心被践踏的感觉——毕竟这“有缘人”是他随口凑的,却没想到辞浸涟竟这般当真。
我们小浸涟就是个实诚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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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衔屋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