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秋峭一侧山壁,曾被上一任鉴春山怀风仙尊以“多多练习”为由,亲手刻下“来与吾语”四个大字。
当年刻字之事一出,各路仙长便接连寻上辞浸涟,欲与他相交结友。
有位问风谷的仙子,因慕他容貌俊秀,时常跑来临秋峭逗弄打趣。可辞浸涟自小便不擅与人闲谈,见这位仙子性子泼辣,竟无措得不知如何应对,只得躲去夜雪仙尊处。
谁曾想,夜雪仙尊的健谈,竟比那仙子的打趣更让他手足无措。
几番直言拒绝后,登门之人日渐稀少。那位问风谷仙子见他次次避着自己,心中恼了,便向外传出闲话,说临秋峭上实则住着一位古怪老头。
时至今日,山壁上的四字已模糊了几分。辞浸涟抬眼瞥了一瞬,便转头御剑,径直往山门峡飞去。
峡口立着一道虚影,眉眼与辞浸涟有八分相似,下半张脸却截然不同——那虚影唇畔含笑,嘴角总微微上扬,正朗声说着“小心脚下,不要拥挤”,姿态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可峡道两侧往来者寥寥,几人并排走,竟都占不满峡口宽度的一半。
辞浸涟御剑落至峡中一座屿上,远远便见几名白衣弟子聚在一处闲谈。他耳目聪颖,加之那些人说话毫无避讳,字句轻易便落进耳中。
“这几年来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啊。”
“可不是嘛,稍有前途的修士,谁会来这?都挤着去万象宗了。”
话音未落,那些弟子忽觉远处立着一人,顿时惊觉,匆匆四散而去。
辞浸涟见众人走远,正欲取出铜板再卜一卦,忽觉身后传来一道强烈的注视,沉沉落于身上。
“小浸涟?是你吧。”
身后人笑着开口,声音熟稔。辞浸涟浑身微颤,极慢地转过头,朝那人轻点了下头,又迅速转回去,抬步便要往远处走。
那人见他这般反应,也不恼,阔步行至他身侧。此人一袭赤红长袍,外披白色斗篷,斗篷将腰侧长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修长剑柄。
辞浸涟的目光,便凝在那柄剑上。
见他只看剑不言语,那人将剑往身后轻掩了掩,笑道:“怎么,终于舍得下山了?哦~莫不是我的大徒弟,比我还能引你下山?那不如往后,都让他去唤你?”
辞浸涟轻轻叹了口气,未接这话茬,只淡声问:“烈晴为何又取出来了?”
气氛倏然僵了一瞬。
景曾谙转瞬又笑开:“自然是因它合我眼缘。”他抬手掀开斗篷,露出腰侧长剑——正是凶剑烈晴。
此剑长逾四尺,剑鞘赤红如熔焰,剑身处隐隐有热浪散出,灼得周遭空气微晃。
辞浸涟的目光凝在烈晴上,眸光微动。
这柄剑的威名,整个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犹记当年,魔族大军雪夜压境,魔尊乘魔界巨兽蛊雕立于云端,俯瞰着岌岌可危的人族城楼,气焰嚣狂。
彼时景曾谙还是个意气少年,一身红衣立于城楼最高处,衣袂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配饰碰撞,发出清越的叮当声,在死寂的城楼上格外刺耳。
“铮——”
烈晴出鞘的刹那,赤芒裂空,映亮了漫天飞雪。雪花落在滚烫的剑柄上,瞬间化作白雾。他抬脚踢向剑面借力腾身,旋身之间,刀光剑影交错,剑刃抬至头顶时,已燃起熊熊焰光。
那一剑劈下的瞬间,周遭空气似被生生劈开,发出刺耳的破风声。热浪裹挟着凌厉剑气,直逼百丈之外的蛊雕。
血光乍现。
魔尊眼睁睁看着座下巨兽的头颅滚落尘埃,竟不敢恋战,当场传令举兵回撤。
那一战,景曾谙一战成名,后世尊他为夜雪仙尊。
事了拂衣去,夜雪不粘身。
“难道不合你眼缘?”景曾谙的声音拉回了辞浸涟的思绪。
他晃了晃剑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想当年,就凭这柄剑,不知多少仙子抢着给我塞手帕呢。”
辞浸涟听闻,耳根渐渐漫上淡红,刚要开口让他别说,景曾谙便抢先道:“好了好了,不逗我们小浸涟了。这次你那三枚铜板,又给你指了什么路?”
景曾谙身形稍高些,微微弯下腰,凑到辞浸涟身前,指尖轻挑:“怎么年纪轻轻,就一股老态龙钟的样子?这可不招仙子喜欢。”说着,便伸手轻刮了下他的鼻尖。
辞浸涟忙偏头躲开,避开他下一波打趣,垂首认真道:“卦象说,与我有缘之人,近日便会出现。”
景曾谙闻言微顿,抬手摸了摸下巴,笑道:“小浸涟啊,缘来缘去缘终尽,只靠铜板断吉凶,可要失了不少人间乐趣。”
他笑着走至辞浸涟身侧,与他并肩同行:“你还不知道吧,上次的招徒大典里……”
两人一路闲谈着下山,不多时便行至峡口。
峡口外,只站着零星几个来拜师的修士,另一侧,立着一位白衣之人,腕口绣着青绿色草叶纹,清雅醒目。
待走近些,仲木栖见景曾谙身侧的辞浸涟,先是微愣,随即笑吟吟缓声开口:“小辞怎么来了?许久不曾见你下山,我给你配的药,可还记着按时喝?”
辞浸涟先向仲木栖躬身行礼,而后恭声答道:“愈兰仙尊的药,浸涟岂敢忘记。”
仲木栖上前两步,抬手搭在他肩上,语气亲昵:“你同你小木哥哥,怎么反倒生分了?”说着在他肩上轻拍一下,收回手,笑叹,“小时候你哥哥不还经常……”
哥……哥……?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辞浸涟脑袋突然一阵钝痛,如遭重击。他抬手按向眉心,只觉身体轻飘飘的,竟有向后倾倒之势。
景曾谙反应极快,当即伸手抵在他身后,将他半搂在怀中,急声唤道:“这是怎么了?小浸涟?小浸涟?!”
这,是辞浸涟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意识浮沉间,他似飘荡在一片红色迷雾中,见远处忽现一点白光,便拼尽全力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微凉的衣角。
辞浸涟悠悠转醒,睁眼所见,先是自己陋室那斑驳的天花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竟真的攥着一片破碎的衣角。顺着衣角看去,桌旁竟立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瘦骨嶙峋,衣着残破,可衣料质地却甚是讲究,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孩子见他醒了,便从桌边端起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递到他面前,眸光怯怯的,却带着几分执拗。
辞浸涟看着那碗药,碗身单薄残破,边缘甚至有些开裂,定然烫手。
他手比脑子快,先一步接过药碗,才撑着身子侧坐起来。刚坐稳,耳边便又传来那道熟悉的清扬男声,语气急切:“不要喝下去!这碗药,你不能喝!”
这药辞浸涟一闻便知,是愈兰仙尊常年叮嘱他头疼时服下的,多年饮来从未有过异状,为何耳边的声音,却执意不让他喝?
真是越发古怪了。他心中暗忖。
他扶着床沿起身,刚坐到床边,便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这才猛然惊觉——这孩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辞浸涟眼中满是疑惑,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孩子,而那孩子,也只是怯生生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好难猜啊,这孩子究竟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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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来与吾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