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笔写的纸条被周鹤年一把扯下来,捏在手里揉成了团。他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哑着嗓子道:"都别瞎猜,定是哪个混小子的恶作剧!"
可没人信他的话。戏班的伙计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惊惧。李大海的戏服连着两夜"闹鬼",如今又冒出这张诡异的纸条,任谁都看得出,这不是恶作剧那么简单。
小雨缩在人群后,指尖攥得发白。"春秋亭外,该还账了"——这话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约定。她想起赵老四说的,李大海是赵松亭的侄子,难不成是他在暗中留下的线索?可他人已经死了......
正乱着,阿福突然跑进来,手里举着张名片:"周先生,外面有位沈先生要见您,说是......来采访戏班旧事的。"
"采访?"周鹤年皱眉,"现在什么时候,还采什么访?让他走!"
"可他说......"阿福压低声音,"他知道《锁麟囊》的事。"
周鹤年的脸色倏地变了。他盯着阿福手里的名片,半晌才道:"让他进来。"
小雨心里一动,悄悄往后院退。她猜到来人是谁——留洋归来的记者沈砚秋,那个总在戏班外等她,眼神里藏着故事的年轻男人。他怎么会突然找来,还提《锁麟囊》?
她躲在月亮门后,看见沈砚秋跟着阿福走进来。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支钢笔,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扫过院子时,精准地落在了小雨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雨慌忙低下头。沈砚秋却像没看见似的,转向周鹤年:"周先生,久仰。我是《申报》的记者沈砚秋,想了解些鸣春社的往事。"
"我不懂什么往事。"周鹤年语气冷淡,"戏班最近出事,不便待客,沈先生请回吧。"
"我听说李师傅的事了,"沈砚秋没动,反而往前一步,"也听说了,他戏服上的朱砂印,与二十年前赵班主的案子一模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周先生认得这个吗?"
照片上是个穿戏服的女子,凤冠霞帔,眉眼温婉,正是赵丽华。周鹤年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似的别过脸:"不认得。"
"这是赵丽华先生,"沈砚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二十年前红遍上海滩的名旦,也是鸣春社的台柱。她失踪后,《锁麟囊》就成了禁戏,对吗?"
周鹤年的脸色铁青:"沈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沈砚秋直视着他,"关于赵先生的失踪,关于赵班主的死,还有......现在李师傅的死。"
"我不知道什么真相!"周鹤年猛地站起来,"阿福,送客!"
沈砚秋没再纠缠,收起照片,转身往外走。经过月亮门时,他脚步微顿,看似不经意地掉了个小纸团在地上。等他走远了,小雨才趁人不注意,悄悄捡起纸团。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酉时,胭脂巷尾第三家。"
胭脂巷是城里的老巷子,离鸣春社不远,据说早年住着不少唱戏的艺人。沈砚秋约她去那里做什么?是想打听戏班的事,还是有别的目的?
小雨心里七上八下的,可那张纸条像块磁石,吸引着她去一探究竟。她总觉得,沈砚秋知道些什么,或许能解开她心里的疑团。
酉时刚到,小雨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衫,悄悄溜出鸣春社。胭脂巷里种着不少胭脂花,傍晚开得正艳,香气混着潮湿的水汽,弥漫在青石板路上。巷尾第三家是间老茶馆,门脸不大,挂着块"听涛轩"的木匾。
她刚走到门口,就见沈砚秋从里面出来,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领着她绕到茶馆后院。后院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张石桌,沈砚秋给她倒了杯茶:"这里说话方便。"
"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小雨开门见山。
沈砚秋没直接回答,反而从包里拿出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半枚麒麟锦囊,绣工精致,与小雨之前见过的麒麟图案分毫不差。"你认识这个吗?"
小雨的呼吸一滞。她想起之前找到的那枚银簪,锦囊里掉出来的银簪......"这是......鸣春社的东西?"
"是赵丽华的。"沈砚秋指尖摩挲着锦囊边缘,"二十年前,她失踪时,身上就带着一对这样的锦囊。"他抬眼看向小雨,"你在戏班,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小雨犹豫了一下,把银簪、账簿、半张戏词的事拣能说的讲了,隐去了苏媚和赵老四的话。沈砚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等她说完,才道:"我怀疑,李大海的死,与赵丽华的失踪有关。"
"为什么?"
"因为这枚锦囊。"沈砚秋指着锦囊上的裂痕,"这是被人强行撕开的,另一半,很可能在李大海手里。"他顿了顿,"我查到,李大海这几年一直在偷偷查赵丽华的事,甚至去过城外的废弃戏楼。"
小雨想起账簿上的支出,果然如此。"那你呢?你为什么对这些事这么上心?你说你娘也曾在鸣春社唱戏......"
沈砚秋的眼神暗了暗,沉默片刻才道:"我娘叫沈月娥,当年是赵丽华的师妹,也在鸣春社唱旦角。赵丽华失踪后不久,她就生了场大病,没几年就去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旧照,照片上除了赵丽华,还有个年轻女子,眉眼竟真的与小雨有几分像,"这是我娘和赵先生的合影。"
小雨愣住了。难怪沈砚秋看她的眼神总有些异样,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娘临终前说,赵丽华不是失踪,是被人藏起来了。"沈砚秋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还说,赵先生手里有样东西,能掀翻半个上海滩的权贵,所以才会被人盯上。"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砚秋摇头,"但我猜,跟《锁麟囊》有关。"他看着小雨,"你在戏班听到的唱腔,看到的戏服,或许都是有人在暗中提醒我们,真相就藏在那出戏里。"
两人正说着,茶馆的伙计突然跑进来:"沈先生,外面有位先生找您,说是您的同乡。"
沈砚秋皱眉:"我没有同乡来上海。"他起身,"你先从后门走,我去看看。"
小雨点点头,跟着伙计往后门走。经过茶馆大堂时,她瞥见角落里坐着个穿长衫的男人,背对着她,手里把玩着枚玉佩,玉佩上的麒麟图案在灯光下闪着光——竟与鸣春社的徽记一模一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刚想细看,就被伙计催着出了后门。
回到鸣春社时,天已经黑了。后院静悄悄的,只有废弃戏楼的方向透着点微光。小雨想起赵老四说的,他每月初三会去那里,今天正好是十三,不知道他会不会去。
鬼使神差地,她往废弃戏楼走去。刚走到楼下,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周鹤年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东西到底找到了没有?"陌生男人的声音很沙哑。
"没找到。"周鹤年的声音带着烦躁,"李大海那小子藏得太深,连他的戏服都翻遍了,只有半张戏词......"
"戏词呢?"
"被那个新来的丫头拿走了。"
"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陌生男人冷笑,"实在不行,就把她......"后面的话被压低了,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斩草除根"几个字。
小雨吓得浑身冰凉,转身就想跑,脚下却踢到了块石头,发出"咚"的一声。
楼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周鹤年的声音陡然拔高。
小雨撒腿就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拼命往前冲,慌不择路地躲进柴房,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柴房门口停了。周鹤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张小雨,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我有话问你。"
小雨捂住嘴,不敢出声。她听见周鹤年推门的声音,心提到了嗓子眼——柴房里空荡荡的,根本没地方躲。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苏媚的声音:"周叔,官府的人又来了,说要再问问李师傅的案子。"
周鹤年的脚步声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小雨瘫坐在柴草堆上,后背全是冷汗。她掏出沈砚秋给的那半枚麒麟锦囊,又摸出自己捡到的银簪,指尖不住地发抖。
周鹤年在找的东西,难道就是这两样?那个陌生男人是谁?他和周鹤年是什么关系?还有茶馆里那个把玩麒麟玉佩的男人,会不会就是楼里的陌生男人?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里翻腾。她忽然想起沈砚秋约她时说的话:"真相就藏在《锁麟囊》里。"或许,她该再好好看看那半张戏词。
回到杂间,她把半张戏词铺在桌上,就着油灯的光仔细看。除了圈红的那句,其他的字里行间似乎没什么特别。可当她把灯芯拨亮些,突然发现戏词背面有淡淡的印记,像是用米汤写的,干了之后就看不见了。
她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用米汤写字,涂上层碘酒就能显形。找了半天,才在药箱里找到瓶碘酒。小心翼翼地涂在戏词背面,果然,几行字慢慢显了出来:
"麟分两半,囊藏真章。
月上中天,亭台相望。
华光乍泄,二十年偿。"
这十六个字,像是首藏头诗,又像是坐标。小雨在心里默念着,突然意识到——"月上中天"或许指的是时间,"亭台相望"会不会是指地点?鸣春社附近,只有城外的春秋亭和城里的望鹤台,两座建筑遥遥相对!
而"华光乍泄"里的"华"字,会不会就是指赵丽华?
她正想着,窗外突然闪过个黑影,贴在窗纸上,像片薄薄的纸人。
小雨的心猛地一跳,握紧了手里的戏词。
黑影在窗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往里看,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壮着胆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眼。月光下,那条黑影正往戏台方向走,手里拿着件东西,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竟是她白天落在茶馆后院的那枚银簪!
银簪怎么会在他手里?难道跟踪她的,一直是这个人?
小雨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沈砚秋给的半枚锦囊。不管对方是谁,她都必须查下去。明天夜里,月上中天时,她要去春秋亭看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