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分流

渐渐地,天气转暖。

柳枝抽了新芽,村口那棵老槐树也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绿意。

一个寻常的午后,村长敲响了江家小院的门。

村长是爷爷的发小,两人光着屁股一起在河里摸过鱼,也一起在田埂上打过架。他自然知道江家的事,知道这丫头背着一身债,咬着牙硬扛。他看着江意竹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下挥之不去的青影,心里头酸得厉害。

“丫头,村里头现在有想法,想把咱们这儿再拾掇拾掇,大力发展旅游。”村长开门见山,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你也知道,咱这地方,山好水好,老祖宗留下的老房子、老手艺也多,就是很少有人知道。”

江意竹安静地听着,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你是咱村里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有文化,见过世面。关键是……”村长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善言辞的疼惜,“你笔头子厉害。你那个什么翻译的活儿,我虽然不懂,但知道是跟外文打交道的,能耐着呢。村里寻思着,能不能请你帮着想想办法,拍点好看的照片,写点能打动人心的文章,发到那什么网上去,让外头的人知道咱们这儿。”

他抬眼,看着江意竹:“当然,不白干。上头拨了经费,不让你白做……”他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一丝局促。爷爷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着孙女。

江意竹沉默了很久。

“村长爷爷,”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很清晰,“我……试试。”

*

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平常白天有空的时候,她就经常出去拍照片、拍视频。镜头里的风景大到一座山小到沾满晨露的蜘蛛网。

她拍下村头老奶奶坐在门槛上,用粗糙却异常灵巧的手编织竹器的专注侧影;拍下黄昏时分,炊烟从黛瓦屋顶袅袅升起,与暮霭融为一体的宁静;拍下雨后青石板路倒映着天空,孩童赤脚跑过溅起的水花。

她写春天如何沿着山脊一寸一寸染绿田野,写夏夜流萤如何照亮童年记忆,写秋日晒场上翻滚的金黄稻谷散发出的阳光味道,也写冬夜里围炉夜话时,火苗舔舐陶罐底,罐子里咕嘟着的、温暖了一整个冬天的米酒香。

她注册了社交账号,名字就叫“临安笔记”。

没有露脸,只有镜头下的风景、人物,和那些沉静又充满生命力的文字。起初,只有零星几个同城的人浏览。但渐渐地,两个月过去了,开始有人留言,问这是哪里,真美;四个月过去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家;半年后过去了,有人对某张竹编的照片着迷,询问是否能够购买。

村长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喜悦,把第一个通过她文章找来的、小小的自助游团队迎进了村。

江意竹充当了临时向导,用略带沙哑却清晰的嗓音,讲述每一座老屋的故事,每一种食物的来历。游客们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品尝着农家菜,买走了几件并不昂贵却充满心意的手工艺品。离别时,一位中年女士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们这里是真好,这儿让人心里头静,要是在这住个十天半个月的,也算治愈。”

那天晚上,江意竹收到村长转来的一小笔“劳务费”,数额不大,却沉甸甸的。更重要的是,她看到那位买了竹编篮子的游客,在视频的评论区晒出了照片,配文是:“在临安一个安静的小村庄,找到了儿时的回忆。”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悄悄漫过心头。这是是一种……很轻微的、带着暖意的踏实感。

她仍然会在某些疲惫至极的瞬间,下意识地点开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微信小号。只是,最近一次记录,不再是纯粹的宣泄或思念。她迟疑了很久,添上了一行字:

【今天,带了几个人逛了村子。他们好像……挺喜欢的。村长里人都很开心。爷爷晚上多喝了半碗汤。也让我想起来那年我们一起在村子里玩的场景】

按下发送后,她对着只有自己可见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江意竹运营的“临安笔记”账号,像一株在石缝里悄然扎根的野草,竟也慢慢地、顽强地生长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点赞,后来有了稳定的转发和留言。她的照片不追求夸张的滤镜,文字也没有浮夸的煽情,唯有近乎笨拙的真诚,粉丝数从几百,慢慢爬升到几千,后来又破万。

大家的收入也随之有了微薄但稳定的增长。江意竹的奶奶也加入到了竹编的大队之中。

最直观的变化,发生在这个家里。

手头稍宽裕些,江意竹第一件事就是硬拉着爷爷奶奶去了市里医院,做了全面体检。都是积年的老毛病,所幸还来得及。

她拎回大包小包的药,开始严格调整家里的饮食。饭桌上的饭菜也丰富了,起初老人嫌麻烦、心疼钱,但拗不过她的坚持,慢慢也习惯了。

变化悄然发生。爷爷的咳嗽声稀了、停了,脸上有了红润。奶奶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晒太阳时,偶尔会哼起旧时的歌谣。小院里,那种被阴霾笼罩多年的沉重渐渐散去,重新有了踏实的、带着烟火气的笑声。他们似乎终于从丧子之痛的冰冷泥沼中,一点点挣脱出来,重新有了打量明天的气力。

这一切,江意竹都默默看着。心底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因此松了一丝。

可这份“好转”,仿佛有它自己的轨迹和界限。它慷慨地惠及了她最在乎的两位老人,却偏偏,绕过了她本人。

直到那个午后。

她刚接待完一对来自省城的老夫妇,他们很喜欢她拍的村口老槐树照片,拉着她聊了很久。

送走客人,她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秋天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从脊椎窜上来,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紧接着,熟悉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眼前先是一花,随即视野迅速变暗、收窄,耳朵里灌满尖锐的鸣响,心跳在胸腔里狂乱地撞着,快得让她窒息。

她下意识地想扶住旁边的土墙,手指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竹子?竹子丫头!”

模糊的视野里,她看到隔壁的王婶惊讶地跑过来,伸手扶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王婶的手很有力,声音却透着慌:“哎哟,你这孩子,脸白得跟纸一样!咋回事?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她想摇头,想说“没事,有点低血糖”,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内衣,黏腻冰凉。世界在她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只剩下无边的嗡鸣和失控下坠的恐慌。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脑子里掠过的,竟然不是对自身状况的恐惧,而是一个极其恐慌又清晰的念头:糟了,爷爷奶奶怎么办

黑暗温柔又霸道地,吞噬了一切。

再次醒来,消毒水的气味冰冷刺鼻。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头顶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和将尽未尽的点滴袋。

“醒了?”守在床边的王婶立刻凑近,心有余悸,脸上带着心疼和疼惜。

江意竹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别急着说话,”王婶用吸管喂她喝水,“医生说你累过头了,低血糖加贫血,身子都掏空了!”

温水润过喉咙,带来刺痛和微弱的真实感。身体沉重,头痛欲裂。最让她后怕的,是晕厥前那坠入虚无的失控感。

医生语气严肃:“长期疲劳,营养不良,中度贫血。胃也有问题,等胃镜结果。再这样透支,迟早出事。”

爷爷赶来,攥着她的手,眼睛通红,嘴唇颤抖,说不出话。看着老人惊惧心疼的脸,江意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铮”一声断了。不是解脱,是崩断后的酸软与空洞。她原以为能替他们遮风挡雨,却没想到自己这副骨架差点先垮掉。

住院两天,被迫停下。看点滴不疾不徐落下,听窗外隐约人声,第一次有了奢侈的“无所事事”。

现在,村里这份收入已经让她宽裕不少,有时甚至抵得上她在市里一份正式工作的收入。她决定了大半天,于是给车展经理发了消息,辞了周末的兼职。

村长来看她,叹气:“村子是好了些,可你不能把自己填进去。先顾好你自己。”

她望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皱着眉,不容分说地逼她吃饭、睡觉,把她的小感冒当成大事。心口猛地一刺,她闭上了眼。

出院时,爷爷坚持叫了车,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件易碎的瓷器。回到家,院子里阳光正好,一切似乎依旧,却又不同了。

休养了几天,身体依旧容易疲乏,但那股随时会坠入黑暗的眩晕感没有再袭来。

她开始强迫自己按时吃三餐,哪怕胃口不佳;她减少了接翻译急单的频率,只保留一些长期稳定的合作。

她有了周末的时间,静静地看着这个因为她的文字和镜头,而悄然发生着变化的村庄。

游客确实多了。村口的小卖部开始兼卖一些本地笋干、梅干菜;会编竹器的老奶奶接了几个小订单,笑得合不拢嘴;甚至有一对在外打工的年轻夫妻,看到家乡的变化,商量着是不是回来开个农家乐。

生机,像初春的溪水,虽然细小,却坚定地渗透进这片土地的脉络。

一个念头,就在她某天午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几个写生的美院学生对着老屋画素描时,清晰地浮现出来。这念头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住院那两天,在无尽的虚乏和寂静中,反复思量过的。

她拿出手机,登录网上银行。查看爸爸之前给她留的那张卡里的余额,还有将近二十万,但这是她除去预留的应急资金和爷爷奶奶的养老备用金。

她决定孤注一掷,想要拿出这里面的十万,做一个民宿。

于是约了村长,在她家的屋子里。

“我想用这笔钱,” 江意竹的声音还有些病后的虚弱,但眼神是清亮而坚定的,“把村东头,废弃的村小学那座旧院子,租下来,改造一下。”

她拿出自己手绘的简单示意图和想法笔记。旧小学位置僻静,但视野极好,推开窗就能看到连绵的青山和层叠的梯田。主体建筑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虽然破败,但骨架还在,稍加修缮,保留原本的质朴韵味。她不想做标准化的宾馆,而是想做一个小小的、只有七八个房间的精品民宿。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 她解释着,“就是干净,舒服,有咱们本地的特色。用老木头、竹编、土布做装饰。院子里种点花,摆上石磨、老井。客人来了,能真的住下来,慢慢感受村里的日子。离街市也不远,生活采买也很方便”

她顿了顿,看向村长和爷爷:“这笔钱,算我个人的投资。租金你看看多少钱,”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村长磕了磕烟斗,第一个开口:“那地方荒了有些年了,租下来没问题,价格也好说。就是改造……十万块,够吗?这可不是小数目,竹子,这是你辛苦攒下的……”

“我算过,” 江意竹点点头,“主体是好的,已经省去了一半费用,修缮请村里有经验的老师傅,材料就地取材,以竹居为主。软装我不追求贵的,只要干净、舒服、健康。一步步来,钱应该能周转。”她之前已经去实地考察过了,她本职是做项目策划的,所以花费她觉得应该大差不差。

奶奶在一旁出声:“主意是好的。可咱们这地方,真有人愿意来住吗?这也没有大城市生活方便……”

“现在‘临安笔记’有点名气,能带些人来。” 江意竹认真地说,“而且,我想做的,不是那种来去匆匆的景点打卡。是给那些想真正放松,想体验不一样生活的人,一个可以住下来的地方。哪怕一开始人少,慢慢来。只要东西好,总会有人知道。” 她的目光扫过小院里温暖的阳光,奶奶晒的酱菜坛子,墙角生出的野花,“咱们有的,是别处没有的‘真东西’和‘慢日子’。”

最后,村长拍板:“行!你既然想做。我们肯定都支持!我去商量商量租金给你答复”

爷爷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孙女。

“爷爷,” 送走村长,江意竹走到爷爷身边,轻声说,“那笔钱,其实是我爸在我读大学的时候留下来的,最后他们出事了,我本来不想动的,之前还出去了十万,本来想留你和奶娘养老的,但是,现在有这个机会,我想试试。就算……万一没成,我也还年轻,能再挣。”

爷爷抬起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你想做,就去做。爷爷帮不上大忙,我就照顾好自己和你奶奶,不给你拖后腿” 他的声音有些哽,“就是……别再像之前那样,不顾惜自己了。啊?”

江意竹重重地点头,眼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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