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五的晚上,给初三男孩上完课,刚走出那栋高档公寓楼,江意竹就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脚下发软,差点没站稳。她赶紧扶住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冷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胃里也一阵翻搅。她这才想起,自己好像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中午赶一个方案,只啃了半块面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爷爷发来的短信,问她到哪儿了,汤还热着。
她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一步一步挪向公交站。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跳得又快又乱。她知道,这是身体在发出警告。
但警告归警告。回到家,喝下爷爷热好的汤,暖流暂时熨帖了冰冷的肠胃。
只是当深夜的寂静包裹上来,翻译着那些晦涩的机械术语时,一阵尖锐的腹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有锥子在肚子里搅动。她不得不停下来,用力按压着肚子,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疼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她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又看了看手机日历上标记的下一个还款日。还有十三天。
她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两片止痛药,就着冷掉的水吞了下去。
窗外的冬夜寂静漆黑。
止痛药的效力逐渐蔓延,尖锐的疼痛钝化成沉重绵密的隐痛,盘踞在小腹。江意竹关掉翻译软件,屏幕暗下的瞬间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她伸手摸了摸脸颊,指尖冰凉。
她爬上床,蜷缩成一团。总会在脆弱的时候想起一个人。只要一想起这个人,心里更是酸痛、喘不上气,连心脏也一抽一抽地疼。
这是她一天中唯一允许自己“浪费”的片刻。
只有此刻,万籁俱寂,疲惫和虚弱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那层外壳也仿佛变得脆弱,一些被强行压抑的东西便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沈既白。
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他怀抱的温度,他带笑的眉眼,他最后那晚滚烫绝望的眼泪,甚至是他身上干净而淡的气息——都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在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反复席卷。每一次想起,心口都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蜷起身子,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
她记得他所有的好,记得他总说“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记得他那晚说工作步入正轨是要向她求婚的,记得他规划未来时,小心翼翼把她也放进蓝图里的模样。也记得自己亲手撕碎那份蓝图时,他眼中破碎的光。
“你要好好的。”她在心里默念,就像在那张信纸上写下的一样。“要幸福,要顺遂,要前程光明,要……遇良人相伴。”
可每念一句,心口的抽痛就更深一分。那个“良人”,终究不会是她了。她亲手推开了他,推开了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可能。如今她走的这条布满荆棘、冰冷坚硬的路,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
只是偶尔,在这样的深夜里,在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双重夹击下,她会有一瞬的软弱,忍不住特别地想他。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一切吞噬。而城市的另一隅,那个被她用力推开的人,此刻是否安睡?
她闭上眼,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压在冰冷的枕头里。
她不知道的是,城市的另一边,同样有失眠的人。
一个高层公寓的阳台上,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映出半截修长的手指,和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沈既白坐在冰凉的藤椅上,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几乎见底的酒瓶,和一个同样见底的玻璃杯。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他身上单薄的居家服,他却像感觉不到冷。或者说,身体感受到的冷,远不及心底那片荒芜冻土透出的寒意。
四个月零十七天。
时间并没有像那些老套安慰里说的那样,冲淡什么。反而像一坛劣质的酒,越是存放,那股烧灼喉舌的辛辣和沉淀的苦涩就越发清晰,日夜啃噬。他试过用工作填满所有空隙,试过在健身房里消耗掉最后一丝力气。
可每当独自一人时,那个名字,那张脸,那些被他小心翼翼封存起来的过往,就会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野蛮生长,瞬间攫住他所有的感官。
江意竹。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似乎尝到一丝极淡的甜,随即被更汹涌的苦涩淹没。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按灭在堆了好几个烟头的烟灰缸里。
他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缠绵,想起第二天起床她就消失离开的空间,那一瞬间灵魂被抽走,他已经全身瘫软,似乎能要他半条命。
那个他深爱的姑娘从他们共同构筑的小小世界里,彻底蒸发。
他总会忍不住给她打电话,长时间的无法接通。他动用了家里关系,才辗转打听到,她离开了上海,回了老家临安。
为什么?
这个问题,四个月来,在他心里盘旋了成千上万遍。
她是不是单纯地,真的不再爱他了?
最后一个念头像毒蛇,每次窜出来都让他心口紧缩,呼吸困难。他灌下一大口酒,烈酒灼烧着食道,却暖不了冰冷的胸膛。
阳台的玻璃门映出他模糊的身影,孤独,颓唐,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想起朋友劝他:“会放下的。时间是一切故事的结束”
可是那些细枝末节的回忆,如今都成了反复凌迟他的刀。
夜风吹得更急,带着哨音。沈既白将杯子里最后一点酒饮尽,冰冷的液体混杂着灼烧感滑入胃中。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安睡?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他?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痛他的眼睛。
他点开那个早已未回复的头像,对话停留在四个月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竹子,接电话,我们谈谈。求你。” 前面是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发出一条消息【我好想你】,明知道发不出去但还是不甘心。
*
两年后的冬天,威海的风依旧凛冽,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
江意竹独自站在空旷的沙滩上,面前是铅灰色、咆哮翻涌的大海。雪花在狂乱的北风中打着旋,模糊了海与天的界限,也模糊了她脸上的泪水。咸涩的海风呛进口鼻,混合着泪水的湿咸,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或许只是因为,在又一个被隐痛、眩晕、无止尽的翻译稿件和还款日标记所填满的冬天,在又一次对着屏幕感到莫名心慌、窒息,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形重压碾碎时,她想起的,是这个曾被他无数次提起、语气里满溢着温暖与怀念的地方。
他曾经用温柔的语气和她说:“有机会以后可以每年都来这里。”
如今,她来了。独自一人。
没有“以后”了。
这个认知,连同这两年多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思念、委屈、无法言说的痛苦、以及身体发出的、被自己刻意忽略的、越来越频繁的警告,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缺口。它们不再满足于深夜的悄然漫溢,而是在这空旷无人的海边,在这漫天风雪里,彻底地、凶猛地爆发出来。
从最初压抑的呜咽,到后来无法自控的放声痛哭。她蹲下身,蜷缩在冰冷的沙滩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伤的小兽。哭声被海风和浪涛撕碎、吞没,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证明着这场崩溃何等彻底。
她想他。想到骨头缝都发疼。
她想念那个被自己亲手推开的世界。想念里面所有的光、暖,和可能。
她把脸埋进冰冷的掌心,任由眼泪滚烫地流淌。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声音嘶哑,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抽噎。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早已渗透骨髓。她撑着冻得麻木的双腿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阵熟悉的发黑,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心跳得又急又乱,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胃里空空如也,却泛着恶心的感觉。
她深吸了几口冰冷咸腥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身体的不适。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被雪水打湿,有些模糊。
手机屏幕是高中那年许昭给他俩拍的照片。
她看着那张照片,又抬头望了望眼前真实却孤寂的风雪大海,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缩痛。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指尖微微颤抖。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删掉,再输入。
最终,按了发送。
【今天去了威海。看到了大雪和大海。场景和高中那年一样,又好像不一样。风很冷,我差点被吹倒。我对着海哭了一场,很丢脸。但那里没有人认识我。
……我发了条消息给你。你看到了吗?】
发送。仅自己可见。
没有回应,也不需要回应。但按下发送键的瞬间,那口堵在胸口的、混杂着海风咸涩和眼泪苦味的气,似乎微微吐出来一些。
从此,这个微信的小号,成了她唯一可以喘息的树洞。一个绝对安全、也绝对孤独的容器,盛放所有关于“沈既白”的碎片,和她不敢示人的脆弱。
记录毫无规律,完全取决于那些尖锐的情绪何时刺破她勉力维持的平静外壳。
有时是身体的疼痛触发:
【胃又疼了,像有只手在里面拧。疼得眼前发黑的时候,会想起你以前总说我不好好吃饭,然后给我煮好吃的面,我总能吃一大碗。止痛片好像越来越没用了。】
有时是路过某个熟悉场景:
【今天路过一家糖炒栗子店,香味飘过来。忽然就想起有一年冬天,你跑了好几条街给我买热栗子,捂在怀里跑回来,剥开时还是烫的。我好像很久没吃过糖炒栗子了。】
最多的是深夜,工作或疼痛暂歇,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时:
【又梦到你了。还是大学图书馆那个角落,阳光很好,你趴在桌上睡着,我偷偷画你的睫毛。梦里真好啊,没有后来那些事。醒过来,枕头是湿的。沈既白,你说,人是不是只有失去了,才会反复梦见最初最好的时候?】
今天翻译到一句诗:“‘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我的梦,你大约是一个也不会入了。”
【今天头晕得厉害,在公交站台差点晕倒。扶住栏杆的时候,忽然特别、特别想你。想如果你在,一定会很紧张,会骂我不懂得照顾自己,然后不由分说带我去医院。沈既白,我好像……把自己弄得很糟糕。】
【还款日又过了。卡里的数字勉强覆盖。爷爷咳嗽好像更重了,让他去医院总说没事。沈既白,我好累。但这话,也只能在这里说了。】
偶尔,也会有极其微弱、几乎立刻被自我否定的期盼:
【手机震动了一下,心脏都快跳出来。结果只是垃圾短信。沈既白,我是不是很可笑。】
她写下的,是思念,是后悔,是疲惫,是身体发出的、被她刻意忽视的求救信号,也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出路的现实重压。
所有这些,最终都缠绕着那个名字——沈既白。他是她所有痛苦的源头之一,却也成了她内心深处唯一一块还能感知柔软、还能寄托虚无缥缈念想的地方。
这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树洞,并未减轻她身体的不适或现实的半分重压,反而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照出她日益的憔悴与孤独。那些文字堆积着,沉默地记录着她情绪的每一次低落,身体的每一次报警,以及对那个人无声的、绝望的呼唤。
她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需要一个出口。而当这个出口只能朝向一片虚无的过去和一个沉默的、或许早已将她遗忘的人时,那些被写下的句子,便浸透了更深的无力与哀凉。
又一个加班的深夜,完成最后一段翻译,她几乎是瘫在椅子上。小腹传来熟悉的、绵密不绝的坠痛,额头渗出虚汗。她习惯性地点开那个小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一时茫然。
最终,她只打下一行字,发送:
【沈既白,我好像……有点撑不下去了。】
这句话没有哭诉,没有具体事件,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渲染。平静得令人心慌。
她放下手机,关掉台灯,将自己沉入彻底的黑暗。
院子里的路灯,此刻发出白光,虽然很亮,但也照不亮她心底那片越积越厚的、名为“抑郁”的阴影——尽管她自己,尚未能清晰辨认出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