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竹早在白天就收拾了一部分自己的东西。她东西不多,这会又默默收拾了剩余的行李,将常看的几本书打包好,打算明天寄回老家。一切都整理妥当,小小的行李箱立在墙角,看着又可怜又孤独。
下半夜,她躺在床上,眼泪早已流干,眼皮又酸又疼,却毫无睡意,只有各种念头在混沌中翻涌。
也不沈既白今晚还会回来吗?他现在在哪?安不安全?……就在意识快要被疲倦拖入模糊边缘时,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立刻清醒,身体在黑暗中绷紧。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有些沉,似乎还有些不稳,朝着卧室靠近。
直到旁边的床垫塌陷下去,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无法忽视的酒气。
江意竹僵着没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黑暗中,沈既白的手臂伸过来,带着微凉的夜气和浓烈的酒精味道,不由分说地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滚烫,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江意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她能感觉到他沉重而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颈侧。
然后,是一个带着酒气和苦涩的吻,毫无章法地落了下来。江意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无言的默许,或者说,是陷入了更深的、被酒精和痛苦支配的混沌。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沉默而汹涌。黑暗成了最好的遮掩,掩盖了彼此脸上的表情。
这是一场无声的、属于两个人的不舍与告别。
结束的时候,沈既白没有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滚烫的液体浸湿了她的皮肤。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混着未散的酒意,烫得她皮肤发颤。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沉重得像要将她钉进床垫里,嵌入自己的骨血中。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在黑暗里交织、回荡。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破碎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字字滚烫,砸在她耳边:
“竹子……”
“江意竹……”
“我爱你……”
“你听见没有……我爱你……”
不是柔情蜜意,不是旖旎温存。那声音里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不解、愤怒,还有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他像在确认,又像在控诉,更像在进行一场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注定没有回应的自问自答。每一个字,都带着他滚烫的眼泪,重重砸落在她的肩颈皮肤上,灼烧般刺痛。
“我爱你……” 他一遍遍地重复,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从此再也不能分离,也再不会被这荒谬的现实分开。
每一句“我爱你”,都像一把钝刀,在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反复切割。她宁愿他恨她,骂她,甚至打她,也好过听他这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尊严,对她说着这世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话。
江意竹的身体在他一声声泣血般的告白中,僵硬得像一块千年寒冰。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浓烈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盖过了他带来的所有气息。
她不能回应,不能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丝一毫的松懈,就会让压抑的堤坝彻底崩溃,让所有的痛苦、爱恋、和不舍倾泻而出,将两人都淹没。
她在心底已经回复了他无数遍我也爱你。可惜沈既白听不到。
不知他重复了多少遍,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为模糊不清的呓语,最终只剩下沉重而疲惫的呼吸。他似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抱着她的手臂都微微松了些,只是依旧固执地圈着她,脸颊贴着她汗湿的肩颈,沉入了昏睡。
江意竹依旧睁着眼,望着头顶无边的黑暗。身体是疲惫的,心是麻木的,唯有被他眼泪浸湿的那片皮肤,依旧残留着灼人的温度,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提醒着她亲手毁掉了什么。
她轻轻抬起手,指尖在黑暗中颤抖着,悬在他汗湿的、微微起伏的背上空,隔着一层空气,极轻、极缓地,描绘了一下他脊椎的轮廓。
然后,手紧握成拳,收了回来。
她没有再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
他没有松开她,手臂依然紧紧环着她的腰,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江意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天花板,身体残留着清晰的酸痛,脑子里全是过往的回忆。
不知过了多久,沈既白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抱着她的手臂也略微松了些力道,似乎是睡着了。江意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他怀里挪出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他的脸庞,描绘他的眉眼、鼻子、嘴唇、似将这一切刻画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江意竹拿起手机看了时间,早上四点半,她轻轻起床,调暗了卧室床头灯,
江意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会惊醒熟睡的人。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眠的微光,她将最后几件衣物叠好,放入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在拉拉链的时候,她突然挺顿住,似乎是在思考,然后直起身,走向床边。
沈既白还在沉睡,眉心微蹙,呼吸均匀绵长。昏暗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疲惫而脆弱。江意竹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极轻、极慢地俯身,嘴唇轻轻印在他微凉的额头上。一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触碰,却用尽了她全身力气和所有未说出口的眷恋。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衣柜。
属于他的那一侧,衬衫、外套整齐挂着。
她伸出手,指尖在几件衣服上掠过,最后停在一件普通的浅灰色棉质短袖上——那是他常穿的家居服,洗得柔软,还残留着一点点她熟悉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将它轻轻取下,对折,再对折,然后小心翼翼塞进自己随身背包的夹层。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提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屋子。目光落在卧室门口,里面是他沉睡的身影,和均匀的呼吸。她强迫自己转过身,走向玄关。
手已经搭上了冰冷的门把手,只需轻轻一拧,走出去,便是诀别。可指尖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催促她快走,理智也在尖叫着让她离开,可双脚却生了根。
她在玄关站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最沉的黑,透出一丝灰蒙蒙的、即将破晓的凉意。
最终,她还是松开了门把手,转身走了回去。没有开灯,借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晨光,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又从笔筒里拿出一支他常用的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墨迹晕开了一个小小的点,如同她此刻溃不成军的心。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道歉?解释?还是告别?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她只是极慢、极重地,写下几行字:
沈既白。
笔尖停顿,墨水再次晕染开。她闭了闭眼,压下汹涌的泪意,继续写道:
愿你此生顺遂,所求皆如愿。
祝你余生更幸福
珍重。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他的名字,和两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字。
她将纸对折,放在餐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用他昨晚随意放在那里的、已经空了的玻璃杯压住一角。然后,她不再停留,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拉开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在身后合拢,也关上了她与他所有的可能。
江意竹是真的希望沈既白余生能更加幸福,他那么好的一个人,理应拥有最圆满的人生——被温暖的爱意包裹,永远不必经历如昨夜那般狼狈的痛楚,也不必再为一个决意离开的人掉一滴眼泪。
他该站在阳光下,坦荡地、舒展地,去爱,去被爱。
*
下午两点,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在沈既白的眼皮上。他皱着眉,宿醉带来的头痛像有锤子在颅内敲打,喉咙干得冒烟,而更深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空茫。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想去揽住身边那个温软的身体,却只抱到一团已经凉透的空气和皱巴巴的床单。
沈既白猛地睁开眼。
身侧空空如也。只有枕头上一个浅浅的凹痕,和几根不属于他的、柔软的长发,证明昨夜那场激烈又绝望的纠缠并非幻觉。
“竹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混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无人应答。房子里静得可怕,连往常总能听到的、她摆弄花草或是翻阅书页的细微声响都没有。
他撑起发沉的身体,头痛欲裂,却顾不上了。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卧室。
“江意竹?”
客厅,没人。阳台,她养的那几盆绿植还在,在阳光下绿得有些刺眼。厨房,水槽干净,一切如常,却又处处不同——少了她的水杯,少了台面上她习惯放的一小罐蜂蜜。
他推开书房的门。她的书桌空了一半。那些她常看的、贴着各色标签的书,不见了。常用的笔记本电脑,也不在了。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在阳光里无所遁形。
沈既白的心脏开始不规则地跳动,一种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他转身冲进卧室,一把拉开衣柜。
属于她的那一侧,空了。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衣架,歪歪斜斜地挂着,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离去。梳妆台上,她那些瓶瓶罐罐也消失了,只剩下一面光洁的镜子,冷冷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
走了?
她真的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心口,砸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这痛楚还是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踉跄着退后一步,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房子里每一寸空气,仿佛都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却又无比清晰地提醒他,她已经离开了,她说分手然后他们真的分开了。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餐桌上。
那张被玻璃杯压着的,对折的纸。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张轻飘飘的纸。玻璃杯被带倒,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掉在地上,“啪”一声脆响,摔得粉碎。但他完全没听见。
他展开纸。
【沈既白。
愿你此生顺遂,所求皆如愿。
祝你余生更幸福
珍重。】
“珍重……”
他喃喃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破碎。下一秒,纸张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指间飘落,晃晃悠悠,落在那一地玻璃碎片旁边。
*
高铁飞驰,窗外景色化为模糊的色块向后掠去。
江意竹靠窗坐着,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同样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上面没有写字,只有被她的指甲掐出的、深深浅浅的印子,和一滴早已干涸晕开的、模糊的泪痕。
她望着窗外,眼神没有焦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列车提示,即将到达她的家乡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