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伴流

直到夫妻两个坐上车,林静华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像终于卸下了在女儿面前强撑的最后一点体面。她没看江志明,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冰锥:

“江志明,等竹子毕业,我们就离婚。”

这句话她似乎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说出来时没有愤怒,只有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决绝。

江志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僵坐在那里,像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车厢内死寂一片,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久到林静华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极其干涩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静华……能不能,不离婚?”他转过头,望向妻子侧脸的眼里布满血丝,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就当……就当是为了竹子,给她一个完整的家,行吗?”

“完整的家?”

林静华终于有了反应。她极慢地转过头,看向江志明,眼神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怒火,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讥诮,以及深不见底的悲凉。这眼神比任何斥骂都让江志明心头发冷。

“江志明,你还有脸说是为了竹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裂口,喷薄而出。她猛地抓起放在腿上的手提包,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江志明狠狠砸了过去!皮革包包砸在江志明手臂和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零碎物品哐啷作响。

“之前你出轨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静华,我错了,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竹子有个完整的家’!我信了!我念在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念在竹子还小,我打落牙齿和血吞,我原谅了你!我以为你真的知道错了,真的会改!”

她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没有眼泪而是愤怒与绝望。

“可是现在呢?!江志明你告诉我,现在这又算什么?!公司的事,投资失败,时运不济,我认了!我们一起扛!可你呢?你去碰高利贷!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你是怎么敢的?!”

她逼近一步,即使坐在副驾驶,那气势也压得江志明无法直视。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周晓芸那个狐狸精撺掇的吧?公司资金有缺口你不补,等窟窿越来越大,你倒用高利贷的钱来填,这不明摆着是打你兜里钱的主意吗?江志明,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被鬼迷了心窍?!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把你的钱、把我们这个家都快掏空了,你现在还护着她吗?啊?!”

“没有!静华,我跟她早就断了!这次真的是我糊涂,是我自己鬼迷心窍想翻本,不关她的事……”江志明试图辩解,声音却虚弱无力。

“不关她的事?”林静华冷笑,“江志明,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为她开脱?行,就算不关她的事,那高利贷是你自己签的字吧?窟窿是你自己捅出来的吧?家里这么多年攒下的钱,我给竹子攒的嫁妆,我们养老的本,全填进去了!填进去了你懂吗?就为了补你这个无底洞!”

她的眼神却更加锐利冰冷,直直刺向江志明。

“你口口声声为了竹子,为了这个家。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这个家往火坑里推!是在把我和竹子往绝路上逼!你瞒着我,一次,两次,无数次!这次是高利贷,下次呢?下次你还能瞒着我做出什么来?江志明,我累了,我真的怕了……我怕的不是穷,不是背债,我怕的是睡在我旁边二十多年的人,我根本看不透,我不知道哪天醒来,这个家就彻底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汹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等竹子答辩完,工作落定,我们就去办手续。这个家,早就被你从里面蛀空了。剩下的债,该我还的部分,我一分不会少。但江志明,我们的夫妻情分,到此为止了。”

说完,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江志明,转过身,目光投向车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僵硬而决绝的背影。车厢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江志明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江志明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林静华那番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割锯。后悔,灭顶的后悔,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后悔的又何止是高利贷这一件事?他后悔的,是重新遇见了周晓芸,是放任自己那可悲又可笑的自尊心,一步步走进了这个早已布好的、温柔又致命的陷阱。

和周晓芸的重逢,完全是个意外。

那天是在一个颇为高档的酒楼,宴请几位重要的供货商,场面上的推杯换盏必不可少。就在他去洗手间的走廊拐角,差点与一个端着果盘的服务员撞上。一声低低的惊呼,他下意识扶了一把,抬头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周晓芸。即便过去了二十多年,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眉眼,那种温婉怯怯的神态,江志明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她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脸上闪过慌乱、窘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匆匆交换了联系方式,理由简单到无法拒绝——老同学,他乡遇故知。江志明心底那点陈年的、带着酸涩和不甘的涟漪,就这样被轻易搅动了。

加上微信后,起初只是偶尔的问候,回忆几句模糊的青春。周晓芸的话不多,但总能恰到好处地抚慰他在商场的压力和家庭里久违的、被全然仰视与依赖的征服感。她总是说:“志明,你真不容易,一个人打拼到现在,真了不起。”“嫂子(她这么称呼林静华)有你这样的依靠,真是好福气。”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作为“成功男人”的体面,言语间充满了仰慕和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江志明知道不该。可那种被需要、被崇拜、尤其是在“曾经抛弃过自己”的女人面前重新找回的掌控感和虚荣心,像毒药一样,让他明知不该,却一步步沉溺。他开始给她转些钱,名义各样——听说她孩子上学需要,听说她母亲身体不好,听说她想学点什么充实自己……周晓芸总是推拒,显得无比为难,最后在他的“坚持”下才“勉强”收下,每次都不忘发来长长的、充满感激和自责的信息,说“以后一定还你”、“给你添麻烦了”,那种脆弱和依赖,极大地满足了他。

直到公司资金链出现明显问题,他焦头烂额。周晓芸适时地表达了担忧,然后,在一个他酒后吐露压力的夜晚,她犹豫着提起:“我认识一个人……路子比较广,也许能帮你临时周转一下,能救急。你自己的钱先别动,有不错的项目,你可以分开投一下,钱生钱,也能缓解压力。”

鬼使神差地,他信了。或许是他太渴望一个奇迹,或许是周晓芸营造的那种“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幻觉太真实。高利贷的窟窿,就这样在他眼皮底下,被她“温柔”地越捅越大。他自己的存款,在她的建议下,东一笔西一笔地投进了几个虚无缥缈的“项目”,回报没见到,本钱也渐渐没了声响。

这期间,周晓芸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她年轻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店,现在看中了一个小铺面,但还差一些启动资金。她说得哀婉,说自己命不好,总是缺那么一点运气,又说不想总靠他接济,想有自己的事业,以后才能“挺直腰杆”。江志明彼时早已昏了头,一方面出于某种“拯救者”的心态,另一方面也带着“用钱买断自己犯错”的心理,大手一挥,二十万块钱就转了过去。周晓芸收到钱后,发来的语音带着哽咽,说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恩人。

所有这些,林静华毫不知情。她看到的只是丈夫越来越忙,脾气越来越躁,家里积蓄越来越少,最终,是催债电话打到了家里,打到了女儿的手机上。她以为丈夫只是经营不善,投资失败,甚至后来知道高利贷,也只以为是江志明病急乱投医的蠢事。

她不知道,这蠢事的背后,还藏着一段早已腐烂的旧情,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和一个被虚荣和自大蒙蔽了双眼的丈夫,如何将刀把亲手递到了别人手里,再一刀刀捅向自己的家庭。

就连江志明也不知道,周晓芸口中那个“路子广、能帮忙”的“朋友”,其实是她的亲表弟。从两人重新加上微信的那一刻起,姐弟俩就知道他如今“发达了”,精心设计好圈套,准备一步步掏空江志明口袋里的钱。

第二天一早,江志明坚持要送江意竹去高铁站。

去车站的路上,父女俩在车里,一时无言。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街景,江意竹看着父亲沉默的侧脸,目光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爸,”她轻声开口,“身体要紧,还是得注意些的。”

江志明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光,他狼狈地用力眨了眨眼,脸上是挤出的、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傻孩子,爸爸没事。你好好毕业,找份喜欢的工作,开开心心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些,“爸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

江意竹转过头,死死咬住下唇,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电线杆。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泄露了哽咽。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快进站时,江志明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女儿手里。

“密码是你生日,”他目视前方,声音干涩,“一个人在外面,别太省。”

卡片的边缘硌在掌心,带着父亲的体温。江意竹低头看着,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她用力清了清,把卡递回去。

“爸,这个你自己留着,万一有急用……”

“傻话。”江志明没接,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一种江意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切的固执。“这就是单独给你留的,没别的用。拿着,啊。”

江志明看着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张开手臂,轻轻揽住了女儿的肩膀。

江意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记忆中,爸爸从未这样抱过她。童年时骑在他脖子上的画面都已模糊不清,只有这些年越来越深的沉默和距离。男人的怀抱比她想象中更瘦削,西装布料带着淡淡的烟草和旧樟脑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迟疑了很久,才慢慢放松下来,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布料粗糙的触感抵着额头,那里传来父亲胸膛里沉重的心跳。

“好好的。”江志明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头顶,手臂很用力地收紧了一下。他别过脸,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快去吧,别误了车。”

她提起行李,把那张滚烫的卡片紧紧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生疼。

走了两步,又回头,江志明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爸,”她站在不远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到了给你消息。”

江志明用力点了点头,想挤出个笑,最终只化作一个仓促挥手的动作。

看着女儿拖着行李箱,汇入进站的人流。女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自动门后,他停了很久,才重新上车打火汇入车流。

人可能就是有预感要离别,所以才会在那个瞬间,冲破几十年来习惯性的生硬,不管不顾地伸手抱住了她。那拥抱笨拙、仓促,甚至称不上温暖,却耗光了他积攒半生的力气。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开始,抑或是一个漫长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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