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过年还有三天的时间,江意竹和父母踏上了回老家的路途。
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像是被时光拉长的胶片,带着岁末特有的朦胧光晕。
老家的年味浓得化不开。灶台上终日蒸汽袅袅,弥漫着糯米甜酒和腊肉的咸香;院门口新贴的春联墨迹未干,红纸在黑瓦白墙间格外醒目;夜里守岁,炭盆里火星噼啪作响,映着一家人带笑的脸。她跟着堂兄弟姐妹们满村子放炮,仿佛回到了不知愁的童年。
正月十五那天,她收拾行李时,心里沉甸甸地装满了不舍。
她慢慢折叠着奶奶亲手给她缝的棉睡衣,鼻尖似乎还能闻到老屋灶火边竹子燃烧散发出的那股好闻的清香味。
奶奶硬是又往她的行李箱里塞了好几包自家晒的薯干和腊肠,唠叨着“城里吃不到这个味”。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瞬间,一声轻响像是为这个假期画上了句号,一种熟悉的怅惘包裹了她。
但就在这时,一种陌生的、细小的雀跃感,像初春顶破冻土的嫩芽尖,悄悄地探了一下头——明天,就能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让她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腿间,那股沉甸甸的不舍仿佛被这丝突如其来的期待调和了,不再那么令人鼻酸,反而变成了一种又甜又涩、复杂难言的滋味。
回到琴岛的夜晚,房间里有股清冷的空寂感。她正把带回的家乡吃食一件件拿出来,手机屏幕亮了,是许昭的消息。
“日子好不经过,一眨眼又到了开学的苦日子。”后面跟了个嚎啕大哭的表情包。
江意竹笑着摇头,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动:“可不是吗?感觉鞭炮声还没散呢。赶紧收心,准备迎接高二下学期吧!”
屏幕那头的许昭回了个“倒地身亡”的动画。
第二天的早晨,江意竹特地起得早,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衣领。校服外套里,那件圆领红毛衣衬得脸色格外明亮,白衬衫的领子妥帖地翻出来,露出一圈清爽的边。
出门前她又理了理头发,这才背上书包。
踏进教室时,晨光正斜斜地铺在后排的课桌上。熟悉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着,互相拍着肩膀说笑。明明才二十多天不见,好些人好像又拔高了一截,男生们的头发感觉整体都短了些,女生的马尾辫也甩得更利落了。江意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旁边没人,目光又悄悄扫过前后门——没有见到想见的那个人。
早读铃响前两分钟,许昭抱着书包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瘫在椅子上。“差点……差点迟到……”她边喘边从书包里翻找着什么。江意竹默默从包里拿出备着的水,拧开递过去。许昭接过去仰头喝了小半瓶,这才缓过气来:“谢谢我的宝!”
江意竹这才注意到,许昭原本总是扎得有点炸毛的头发,如今已柔顺地垂在肩头,随着她仰头喝水的动作,发梢轻轻晃动,泛着温润的光泽,发梢随着她喝水的动作轻轻晃动。“你头发长了好多。”她轻声说。
“是吧?终于扎起来不像刺猬了哈……”许昭话还没说完,上课铃骤然响起。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已经开始讲解期末试卷的压轴题,江意竹的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的空座位。橡皮擦在指尖转了好几圈,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个圆圈。
两节课过去,那个座位依然空着。窗外的梧桐树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江意竹盯着看了会儿,低头翻开英语书时,才发现自己连翻错了页码。
中午的食堂喧闹得很。她和许昭端着餐盘找了靠窗的位置,馒头还冒着热气。江意竹小口咬着馒头,犹豫了好几次,终于趁着许昭低头喝汤的间隙,用很轻的声音问:
“那个……沈既白今天怎么没来,你知道吗?”
许昭慢悠悠地抬起眼,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她用勺子轻轻搅着汤,不紧不慢地说:“我还以为……你能忍住不问呢。” 她故意停顿一下,看了一下江意竹微红的脸颊,才心满意足地接下去:“可憋坏我了,就等着你这句话。”
许昭见她那副明明在意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下了然,也不再卖关子,语气放软了些:“他刚从国外回来,大概是国内外气候相差还有太大,水土不服加上飞机上又劳累,抵抗力一下降,回来就中招了。昨天半夜还在发烧,就给老班打了电话请假。”她说着,用汤匙轻轻搅动碗里的汤,“听声音,是病得有点没精神。”
江意竹听着,目光落在自己握着筷子的手上,指尖有些泛白。
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身体难免是要抗议的。
“那……严重吗?”她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许昭摇摇头,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就是重感冒,休息两天应该就好了。不过以他那性格,肯定嫌耽误课,说不定明天稍微好点就硬撑着要来。”说到这里,许昭又露出那种“狡黠”的笑容,
“所以啊,某些人要是实在不放心——”,她故意停顿,看着江意竹微微颤动的睫毛,“不如趁今天把笔记记得工整一点,然后借此机会问问他”
江意竹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夹起一片青菜。食堂的喧嚣似乎在耳边模糊了一瞬,心尖上萦绕着一丝说不清的、微涩的牵挂。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但她的心因为那个空着的座位而变得蠢蠢欲动。
夜晚的房间里。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江意竹脸上,她盘腿坐在床上,第三次检查刚拍好的笔记照片——数学的解题步骤会不会太简略?英语的重点短语用荧光笔标得够不够醒目?最后一张是化学方程式。
她盯着看了几秒,最后眼睛一闭,手一哆嗦,按下发送,九张图齐齐整整。
她立刻退出对话框,像是被烫到似的把手机塞到枕头下。
可不到三秒,又摸出来,解锁。
没有新消息。
窗外的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她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又落,终于还是轻轻又敲下一行字:
“那个……你感冒好点了吗?”
发送完她就后悔了。
太刻意了。
她应该先说笔记的事,然后再顺便问一句生病的事。有点懊悔还有点不甘似的,正胡思乱想时,手机震了。
【笔记很清楚,麻烦你了】
好客气,好生疏的语气,江意竹心里想,心情瞬间有点沮丧。
紧接着又来一条:
【谢谢同桌。烧退了,就是咳嗽有点烦。】
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心情立马开明了,好无厘头!
手指比思绪更快:
【咳嗽可以炖梨吃。我妈妈以前就这样给我弄。】
这次他回得很快:【试过了,太甜。】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白瓷碗里盛着冰糖炖梨,汤汁晶莹,梨肉剔透。灯光下,他修长的手指搭在碗边,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江意竹的脸忽然有点热。她打字【那你多喝温水。】
【好。】
对话停在这里。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黑暗中,她抱着膝盖,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里,轻轻吸了口气。
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悄悄上扬的弧度。
三天后的晨光里。
早读课前的教室总是最热闹的。许昭正在和后排讨论昨晚的综艺,江意竹低头默写《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
忽然,周围的喧闹声很微妙地低了一瞬。
她下意识抬头。
沈既白正从前门走进来。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他肩上。他好像晒黑了一点点,轮廓更分明了。头发剪短了些,鬓角推得利落,露出干净的侧脸线条。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浅灰色的T恤领子。
有几个男生冲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目光却已经越过半个教室,直直地看向她的方向。
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江意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看见他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看见他走过时带起的气流,轻轻拂动了过道摊在桌上的书页。
他在她身旁站定,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弯下腰,将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侧过脸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里浮起清晰的笑意——那笑意先是从眼底漾开,然后漫到眼尾,最后抵达唇角,绽开一个干净又明亮、带着三分疲倦却十分真实的笑容。
“好久不见啊,同桌。”
声音还有点沙,但比三天前清朗多了。那沙哑像细砂纸,轻轻磨过她的耳膜,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江意竹张了张嘴,想说“欢迎回来”,想说“你病好了吗”,想说“怎么嗓子还是很哑”——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她只是仰着脸,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弯起了眼睛。
“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一刻的阳光,“是挺久的。”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啾啾叫了两声。
晨风穿堂而过,翻动书页哗啦作响。而他站在那里笑着看她,背后是整个正在醒来的、明亮的早晨。
她的心跳,就在这个寻常的早上,在他干净的目光里,像一颗跳跳糖落进了温水中,不是炸开,而是咕咚一声,沉下去,然后泛起一连串细小而甜蜜的气泡,痒痒的,一路漾到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