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余温还未散尽,期末考试的紧迫感已悄然蔓延开来。直到这时,江意竹才蓦然惊觉:一学期竟这样过去了。她来到这所新学校的第一个秋天与冬天,即将随着寒假的到来,正式画上句号。
三天的期末考试伴随着呼啸的北风终于落幕,冬日里的最后一场战役结束,也正式揭开了为期二十八天寒假生活的序幕。
琴岛的这些日子变了天。
窗外风声呜咽,透着窗户缝钻进屋子里。晚餐时分,暖黄的灯光温柔地洒落,餐桌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江意竹轻轻目光看向父母,声音轻而软:“爸妈我想……要不我先回老家,陪陪爷爷奶奶?你们先在这边忙?”
母亲还未开口,父亲便摇了摇头。
他与朋友合伙的海鲜生意近日越发风生水起,恰逢年关旺季,活虾鲜鱼几乎供不应求。他一个人实在忙得脚不沾地,急需母亲搭手照看铺面,但是也不可能放心让自己闺女一个人回家。
“我们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坐长途车?”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温柔却不容商量,“再说,这不快过年了,火车站到处都是人,你一个人不安全。你呀,就安心留在琴岛,好好写作业。”
江意竹望着父母疲惫却充满干劲的脸,将原先想回乡下撒野的小心思悄悄咽了回去,最终乖巧地点了头:“好吧,那我就在家待着。”
夜色渐深,她独自回到卧室,拧亮书桌上的台灯。摊开作业本,笔尖刚落纸面,窗玻璃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她抬手拉拉开窗帘,竟发现不知何时,窗外开始无声地飘起细碎的雪粒。
灯光映照下,雪花宛如轻盈的飞絮,悄然划过漆黑的夜空。
就在这一片突如其来的静谧之中,手机提示音想起。
昭昭睡不醒【睡没?竟然下雪了哎!】
一枝竹子【还没呢。刚拉开窗帘,看见了,真好看】
昭昭睡不醒【对了,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一枝竹子【还早呢,估计得小年前后。】
屏幕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窗外的雪影在墙上浮动。
昭昭睡不醒【那个…问你个事】、【你爸妈能同意你出来玩吗?】
昭昭睡不醒【要不要和沈既白江黯我们四个去威海的海边看雪】
江意竹看见了“沈既白”这三个字,心尖像是被雪粒轻轻撞了一下。
又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和雪花温柔包裹的天地——一种混合着叛逆与渴望的情绪悄然滋长,大脑的每个细胞都在告诉她——想去。
江意竹征得父母同意后,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许昭。
沈既白早已做好了行程规划,从车次信息到住宿安排,从景点路线到美食攻略,从出发时间和天气情况,事无巨细。
于是几人就在小群敲定了出发的日期和集合时间。
群聊结束后,江黯还特地打电话过来调侃沈既白,“所以你是特地叫着我俩这个大灯泡给你俩照亮”
沈既白嗤笑出声:“别贫。为朋友两肋插刀,这个时候不上什么时候展示咱们的革命友谊?”
“得嘞!”江黯笑着应道。
窗外的雪,还在下。
是啊。人生里总会有那样一段年月,在不经意间,就闯进来那么一个人。在你原本平淡的生活里,改写了故事的平淡。
从此,往后所有的走向,都悄然不同了。
他们约定好第三日早上就出发,临行前的一个晚上,江意竹就已经开始期待了,兴奋、高兴和开心已经活跃了全身的细胞。她发消息给沈既白。
【还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你们只需要带上人和行李,跟着我走就好】
这让人安心笃定的语气,只能让她乖巧的回了一个“好”字。
次日,四人乘高铁抵达威海。
雪虽已停,天色却依旧阴沉沉地压着,仿佛在酝酿着下一场雪。午前时分,几人站在车站前,初冬的风卷着沿海城市特有的湿冷扑面而来。
许昭搓了搓手,率先打破沉默:“现在是什么计划啊?”
沈既白拎着行李,语气从容:“我们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吃饭。下午去刘公岛。”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意竹身上。
“那明天呢?”江意竹下意识追问。
沈既白看她一眼,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明天的计划晚上再公布。”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神秘的笑意,“先享受今天。留点悬念,才能拉足明天的期待值。”
江意竹抿了抿嘴,把好奇咽了回去。
四人打车来到一家以安全舒适著称的快捷酒店。中午在附近随意吃了当地菜,海鲜的鲜甜还留在唇齿间,便匆匆赶往刘公岛。
当码头出现在眼前时,江意竹才恍然意识到——刘公岛真的是一座岛。
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渡轮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划出,留下一道不断扩散又归于虚无的白痕。
二十分钟的航程是江意竹人生中第一次乘船。她扶着栏杆,眼中盛满好奇与惊叹。成群的海鸥追逐船尾,时而掠过泛着白沫的海浪,时而高飞融入天际,清亮的鸣叫与海浪声交织成曲。
沈既白静静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被海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上。见她始终扬着嘴角,眼眸发亮,便知道她是喜欢的。
“我带了油条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要喂它们吗?”
江意竹蓦地转头,眼睛里写满惊讶:“油条?”
沈既白没有回答,只是从背包里取出提前切好的油条块递给她。
江意竹接过来,犹豫地望向那些翻飞的身影,轻声问:“它们……会啄疼人吗?”
沈既白伸手取走她指间的油条块,扬手抛向空中——一群海鸥立即俯冲而来,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衔住食物,发出欢快的鸣叫。
她忍不住笑出声:“原来可以这样喂!”
随即自己也拿起一大块,学着沈既白的样子用力抛向高空。
海风托起油条块,一群海鸥展翅争抢,在空中展开敏捷的争夺战。
登岛后,他们搭乘观光车直达甲午战争博物馆。下车的那一刻,四人都不约而同地停在岸边——从这里看海,与在船上的感受截然不同。
江意竹只觉得内心热血沸腾。一百多年前,就是在这里,北洋水师迎来了最后一战。
眼前不仅是冬日苍凉的海面,更是一段凝固的历史。天空低垂,雾霭弥漫,海天连成一片灰蒙,薄雾自深海氤氲而上,仿佛无数沉舰与不朽的英魂仍在无声呼吸。
海风更冷了,这片海似乎要融化一切。
几人迈步走向馆内,空气中的喧嚣渐渐沉淀。当目光触及馆内陈列时,交谈声自然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的、难以言说的敬畏。
翌日清晨,江意竹拉开窗帘,惊喜地发现窗外正飘着鹅毛大雪。她难掩激动,连忙将许昭从被窝里摇醒:"昭昭,快看!下雪了!太美了吧!"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缀满树梢,贴在窗玻璃上,构成一幅冬日童话。
几人起床用过早餐后,叫了网约车前往荣成市的环海路。五十公里的车程约需一小时。江黯独自坐在副驾驶,江意竹和许昭在后座相互依偎着打盹。沈既白回头望了她们一眼,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车辆抵达时,两人方才从睡梦中惊醒。许昭揉着眼睛嘟囔:“到了?我感觉才刚睡着呢。”江黯打趣道:“两位祖宗,昨晚几点睡的?”
许昭笑着回嘴:“好不容易没人管,当然要好好享受自由啦!”
他们在路边面馆各吃了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随后返回酒店稍作休息。
下午四点,雪势渐歇,天空泛起朦胧的灰白色。四人来到海边,巨大的布鲁威斯号沉默地泊在泊在雪幕之中,船体覆着一层未化的雪,像一座浮于海面的孤独城堡。
“这就是我们要来看的风景吗?”江意竹轻声问道,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中。
沈既白注视着她被雪花沾湿的睫毛,点头道:“在冬天的海边来看一场落雪,是不是很美。"
江意竹站在雪地里,望着身旁笑容明朗的少年,想将这一刻永远珍藏心底:“真的好美,感觉是想象出来的”
但沈既白更想说的是:【我想不出比冬日看海更美的风景了。如果此时能恰好遇上一场不期而遇的雪,寒风、白雪、波涛、海浪所有的极致浪漫都汇聚于此,而我的所有心动,都汇聚于你。】
江黯和许昭走近,望着雪中静谧的海面,不由发出一声惊叹:“我们运气可真好!看海竟能遇上落雪天,太浪漫了!”
江黯站在一旁,目光掠过雪幕望向远处沉默的海平线,嘴边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有些真相,就让它像这雪一样,静静地落,不必说穿。
——毕竟,哪来那么多恰好的运气。不过是有人提前看过无数遍天气预报,把心愿悄悄预定了小半个月,才终于等来这场不期而遇。
江黯看着几张熟悉的面孔,也看向眼前的景象,心底涌起久违的暖意。
仿佛临行前的家中那些烦忧琐事,此刻竟真随着漫天飞雪悄然消散。他呵出一团白雾,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每个人肩头,不由莞尔:“这场雪倒应景,教我们几个都白了头。”众人先是一怔,随即会意笑开。
少年人的默契,是无需多言的懂得。
沈既白早已察觉江黯一路的沉默与此刻笑意背后的勉强。他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暖:“晚上喝点?”江黯转过头,没说话,只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其实出发前沈既白就知道他家中发生的事情。
那个乱七八糟的家,早已成为江黯难以呼吸的牢笼。“还想去吗?不用勉强。”沈既白当时这样问他。可他太想逃离了,哪怕只是短暂得片刻。
那一地的失望与狼藉,充满着窒息和泥沼,让江黯一时一刻都不愿再多待。
而在不远处的许昭,从出发起目光就未曾真正离开过江黯。或者说,只要有江黯在的场合,她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向对方。
她同样看出江黯从见面起就情绪低沉,却无法像沈既白那样坦然上前询问。她太害怕逾越那道看不见的界线,怕一不小心连做朋友的资格都失去。她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出生到现在所有的小心翼翼,几乎全都用在了江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