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叩文感觉老板有点不对,很不对。从周三把他叫到办公室那天起,对他的态度就有了一个很微妙的转变。
他自认不是非常敏感的人,但周永绥表现得如此明显,实在是让他想忽视也不成。
作为周永绥的助理,一个需要频繁进出周永绥办公室的人。他入职到现在一共26天,算上加班,平均一天要见周永绥八次。而最近这几天见面的次数锐减。
不光是见面次数少了,施叩文站在茶水间的咖啡机前,一只手端着滚烫的咖啡,另一只手撑着柜台,拧着身子往门口看。
茶水间的门没关,白色的门板顺从地贴在右边,延着门把手的方向望去,可以看见走廊边上另一扇开着的门的把手。
金属的,没有雕花、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工艺的装饰,只是一块简洁到简陋的长条状金属制品。
像他老板,单调且无聊,他的生活也是这样吗?无聊到近乎枯燥?
谁知道呢,施叩文撇了撇嘴,总之就是老板心,海底针。
之前说自己不能受风,勒令他每次进出办公室都要关门,如今看来这爱受风的症状应该是好了。他前脚刚迈进办公室,脚跟还没沾地呢,就被命令把门开着。
如果说不让他关门只能算是奇怪,但接下来的事已经严重影响到他上班体验了。
之前他的工作属于综合类,分管对接统筹,虽然琐碎,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内。比在上一家公司又当爹又当妈,时不时还得当孙子给老板擦屁股舒服多了。
但这几天不行了。周永绥周四,就是昨天晚上抽疯似的塞给他一堆文件,要他挨个对其中的数据进行分析,分析完了进行流程复盘,周五下午向他汇报。
数据涵盖了耀辉近几年涉足的所有领域,有一部分他懂,还有一部分里面的专业术语,他听都没听过。
周四到周五,一个晚上,一个奇迹。
他咋也没想到自己25、6岁的人了居然还有能回到高中,点灯熬油做作业的一天。而且就算是在高中,自己也是没做过作业的,抱着哥哥的胳膊撒一撒娇,哥哥就会替他做完。
“施叩文。”
“施叩文——!”
茶水间外有人叫他的名字,施叩文猛地回神,发现已经到向周永绥汇报的时间了,连忙把温热的咖啡放下,夹着电脑小跑出去。
***
“就是这样,周总。”
施叩文把PPT从放映模式退出,垂首立在原地,像一个士兵等待被检阅。
“这是你一晚上做出来的?”周永绥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施叩文试图从话的语气中分析出什么,但他失败了,因为周永绥的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机器一样死板、毫无波动。
“是的。”
施叩文回了句话,他原以为周永绥会接着说点什么,例如对他缜密的思维、极度的耐心和惊人的数字敏感度露出一点欣赏之类的...但眼前的人没有。
周永绥只是淡淡地抬起头,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再淡淡地说了一句“好的,你可以走了。”
行吧,这就是老板,喜怒不形于色,施叩文在心底安慰自己一番,出门时还没忘了把办公室的门带上。
没说不满意就当是满意。
施叩文想起自己刚踏入职场时的带教老师说的话,之前觉得是阿Q精神,现在看来被奉为金科玉律也不为过。
周永绥坐在办公室里,眼睛盯在施叩文背上,跟着人一路走回到工位。
怎么办?他有些犯愁。
原则上来讲,他应该尽快逮住施叩文的小辫子,在他试图勾引自己时抓个现行,然后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地把他踢出公司。
但现在周永绥有点不想了…
他看着屏幕上施叩文传过来的压缩包,都不用点开,就知道这里面蕴藏着怎样富含逻辑、条理清晰、极富前瞻性且准确无误的报告。
他舍不得开除施叩文了,他居然对这心术不正想走歪路的小人起了拳拳惜才之心!
我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周永绥想。
原本打算通过塞给施叩文枯燥单调、最考验耐心和逻辑性的工作和被极度压缩的工作时间来逼退他,让他犯错,这样自己就有了说他能力不够的理由,但没想到反被那人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不行,不行。周永绥定了定心,操纵着鼠标点住压缩包,将其往垃圾桶的位置拖。
他一向是看不上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想走歪路的人的,温迪是,柳青是,再往前那个祁小姐也是。
他感觉这群人都在把自己当傻子,施叩文尤甚。施叩文是这群人里最沉不住气、最花样百出的!
一个进公司不到30天就把精力放在搞定老板而不是搞定业务的助理,还是自己亲手招进来的,这不是侮辱他的智商又是什么?
而且施叩文这么一个没有背景、没有人脉的人是怎么打听出自己喜好的?天天装乖巧、扮柔弱,穿衣服也不知道检点。露着一截白的晃眼的脖子在他眼皮底下晃。
真是寡廉鲜耻,不要脸!
他难道不知道一个大男人安身立命的本钱始终是真才实学吗?任何靠着□□的行为都是不稳固的。
就算他施叩文现在能靠着身体引诱自己,提拔他、赏识他、给他钱,之后呢?他们又不能结婚,万一自己出什么意外死了,他要怎么办?
想到这儿,周永绥按着鼠标的手指不禁一抖,原本濒临垃圾箱边缘的压缩包登时消失不见。
可是桌面上碍眼的东西的消失不光没让他心里舒坦点,反而一股浓重的、仿佛错过什么的焦躁感涌上心头。
抛开人品不谈,施叩文是有可取之处的。周永绥自认用人如神,求贤若渴。
施叩文能在如此短的时间精准高效地做完所有工作,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从他在前公司的工作经历来看,他解决舆论问题的能力也很出挑。
作为一个老板,一个只在乎决策的准确性和时间的利用率的老板,有这样的员工难道不该庆幸吗?
周永绥犹豫了半晌,还是点开垃圾箱把压缩包还原到桌面。
可见到桌面上又出现碍眼的东西。周永绥心里再次不舒坦了起来。像是谁不停地扯他手臂上的麻筋,让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有一件事其实何归说的挺对的,他确实是一个有情感洁癖和道德洁癖的人。
他向往父母那般互相理解、互相尊重的爱情。
他认为如果谁仅凭着家世背景这些外物来爱自己,而不真切的探知自己灵魂。那是不配和他谈爱的。
他不求另一半的身家背景,这些他都有,他甚至对颜值都没什么要求,红颜易老,美人白骨,都是浮云。
他只要另一半是真心爱他、理解他、触碰他真实的灵魂,他只是要一个全方位了解他之后仍选择爱他的人。
有错吗?
没错!
周永绥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把压缩包又拖回到垃圾箱里。
因为和吴周集团的合作案,周永绥一直在办公室呆到晚上快九点。
期间他几次抬头,都看见施叩文装模作样地在工位上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他柔顺的黑发落到雪白的脖颈上,在深褐色衬衫的映衬下,化成落在干涸土地上的一捧新雪。
施叩文什么时候下班的?周永绥再次抬头没见到人影心中升起一丝不满。作为一个助理,老板都没下班,他怎么好意思先走?真是不称职。
就在他对着空荡荡的工位兀自生气的时候,何归的消息跃进眼帘。
“走啊周妹妹,哥带你出去玩。”
周永绥低声骂了一句,随手回了句“不去。”
对面的人早已料到他的反应,给了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你下周不是要见吴周的周总?她包的小男孩今晚在破晓livehouse演出,你猜会不会在那里遇见她?”
在livehouse先提前见一面吗?也是个好主意。虽然在那种地方几乎不可能谈生意,但去观察一下周若琳那个女人也是好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位置发我,另外,我只待到十点。”
夜晚的燕京人是真的多。
周永绥一只手搭在车窗上,一手握着方向盘,浓密的头发被呼啸而过的风吹背过去。
车子行到离破晓只有一个街区的时候,窗外越来越多的面孔涌现出来。
年轻的、稚嫩的、像小鸟一样扑簌簌地往都市的光怪陆离里头飞。
这个livehouse年轻人比较多,商务气息不浓。没有穿一身黑西装守在门口等待泊车的门童,周永绥自己把车开进去,找了个地儿停好。
他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没等进门眉毛就皱起来了。
里面既没有侍者也没有保安,甚至需要他排队走过安检门。
自己从生下来就没排过队!何归是怎么受得了这种地方的?周永绥只能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来都来了,强忍着不适排在一群人后面进了大厅。
等到了屋里,才知外面的原来是开胃菜。
昏暗的大厅里人影憧憧,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块会发光的灯牌,这些男男女女都在房屋中间巨大的舞台前挤着挨着,痴痴地等着。
“他们在等谁?”周永绥在人潮深处、距离舞台最近的沙发座里找到何归。“为什么都挤在这里?不会有安全隐患吗?”
“我进来的时候没看见他们的消防通道。”
何归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一把把周永绥拉到身边坐好。“你要当警察啊,那么多话?”
他按着周永绥的肩膀,手朝舞台后面露出的一个漆黑的小门指了指:“看见没有,消防通道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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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玩会玩,闹归闹,别和业绩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