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阵刺目的白,如同天堂,戴着口罩的路君是其中冷漠的上帝。
他打开手机,把音量放到最大。
扩音器里传来一阵悠扬又悦耳的钢琴曲。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如同实验台上的兔子,被紧紧保定在手术台上。
“你醒啦?”路君的脸出现在视线的正上方,逆着光。“不用害怕,不会痛的。”
他看着路君拿着一把大剪子,一点一点沿着胸腔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剪开。“我尽量轻一些,你不会感觉到痛苦。”
他看着路君推来一个盖着蓝绿色无纺布的推车,推车的第一层整齐地摆放着手术刀和型号不同的镊子。
“之前…消失的那些模特,你也对他们这样做了吗?”言希努力从喉咙起挤出问话。
路君的心情显然不错,他从容地拿起镊子,从满是碘伏的盘子里夹取一块脱脂棉。
“你知道吗。”他说,“看着漂亮的人死去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看着他们因疼痛颤抖的身躯,额角突起的血管,小口小口的喘息与呻吟,看那美丽的躯体逐渐变得孱弱,看他们流泪,求饶,瑟瑟发抖。真他妈的性感。”
美得他想一点点吻过他们的肌肤,想把脸贴在上面,一点一点地,感受身体里搏动的可爱的小东西停止,感受他身体一点点变凉,一切归于寂静。
把美丽的东西毁灭是一件快乐的事,人生来就有毁灭欲,和爱人拥吻的时候想吞吃掉对方唇舌,肢体交缠的时候恨不得化身巨蟒,把爱人揉碎在怀里。
他说“我伤害他们是因为我太爱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的爱太多太重,从我身体里泼出去,注定要有人承接住。”
言希转过头去,紧紧闭上眼睛。
良久,他问路君:“你现在也要对我这么做吗?”
路君没有答话,而是停下动作,伫立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一样。”路君想。
眼前的人真美,苍白、脆弱,什么都做不了。
看那小巧的耳垂,那向外展开的耳朵。
哈哈哈哈哈哈太棒了太棒了!!
没有人比眼前的人更能满足他的想法。
“你不一样,我不会伤害你。”他继续手上的动作,“即使我对你感到失望,但是小希,我依旧爱你。”
爱你狡黠的灵魂,爱你骄傲的样子,爱你笑起来腮边小小的梨涡。
这是他第一次爱上一个有生命的东西,爱上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完整的人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终。即使他的爱人并没有经受住诱惑,但是没关系,他会原谅他天真愚蠢的小妻子。
我要的是你余下所有的生命,路君想。
“你杀了那么多人,心里不会感到害怕吗?”言希问。
“害怕?宝贝。我从不害怕。”路君从推车上拿起一张画着花纹的纸,轻轻地覆在言希胸前。“我留住了他们最美的瞬间,有什么可害怕的?”
“如果没有我,你知道那些小模特会经历什么?”他凑上来,用气音对着言希耳边说话,“他们会遇见比你经历的更严重的事。”
“吸毒、**、他们会因为经不起接二连三的诱惑,堕落成自己也不认得的样子。”
“他们的美只是昙花一现,是我,是我像辛勤的园丁一样,发掘出他们的美,把这种美固定在腐烂的前一刻。”
路君说完便站直身体,“顺便说一句,你的小伙伴在地下室,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会遵守诺言把他送回家里。”
那就好….那就好….言希松了口气。
他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上晃眼的白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全说出来。“路哥,你知道吗。我是爱过你的。”
“就在那一天,你把我从酒店房间的床上救下来。”
路君挠挠头,疑惑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见路君脸上的疑惑不似作伪,而是真的忘了。言希苦笑一声,偏过头去。
忘了也好。
路君见他这样反而来了兴致,脱下手套掐住下巴扳回他的脸,追问道:“别哭啊宝贝,是我错了好不好?你再说详细一些,我肯定能想起来。”
言希定定地看了路君一眼,忽然笑开了。两个诱人的小小梨涡在腮边绽开,勾得路君手指发痒,只想捅上去。
“现在想回忆?”言希对着路君说,“晚了。”
看言希这般,路君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伸手想捂住他的嘴,可终还是迟了一步。
只见言希不顾被绑住的手脚,拧着身子大喊了一句:“尹衡——!”
屋内藏在言希身上的手机和窗外同时响起一声回应:“我在。”
随着他话音一起落下的,是主卧窗前的玻璃。
一个人影如同斑斓猛虎,冲破玻璃,踏着满地细碎的光点冲到路君身前。
破掉的玻璃在数盏大灯的照耀下显得那么美,那么耀眼,它们在半空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像是英勇的护卫为他效忠的主人下了一场黄金雨。
言希被尹衡的眼神烫得浑身发抖,灵魂仿佛都要燃烧,他看着他身上爆发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激情,双目圆睁直扑敌人。
钢琴曲还在继续,尹衡的动作和上乐音的转折。言希看见他肩背处的肌肉如隆起的山峦,背阔肌发力带动大臂回缩蓄力,紧绷的腰腹把身体塑成一张强弓,朝着冒犯自己爱人的敌人落下重重的一拳——
嘭地一声,路君的身体向后磕上墙壁。
“呵…原来是你。”路君从墙上滑下,他似乎伤到了内脏,血从他的鼻腔和喉咙里涌出来,滴落到地上。
“你们报警了?”路君的声音不大,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报警了….也好…..”
他的目光越过尹衡,落到手术台的言希身上。
“我是真的爱你,小希…”他摇晃着站起身,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按钮。“永远缠住我吧,和我葬在一起。”
他按下手中按钮,没有丝毫犹豫。
“让你的骨灰和我的骨灰混杂一起,言希——!”
言希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大的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
“我和你,生若不能同寝,那便死也要同穴!你逃不开我的!逃不开我的!”
“言希!黄泉路上,我等着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开心了!太开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尹衡见势不妙转身跑向言希,把他从手术台上救下。
“小希…”看着自己的爱人衣冠不整,几乎受尽委屈的尹衡眼眶滚下热泪,把险些失去的爱人往胸腔深处揉了又揉。
“快!去救思言!他在地下室!”言希伸手去推,却被尹衡一把捉住。
滚烫的吻落在掌心,英勇的护卫单膝跪地向他的王宣誓,为了您,刀枪火海,在所不辞。
他把言希抱出别墅放到院子里柔软的草地上,恋恋不舍地在爱人额前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如果我回不来,请记住这个吻….
请不要忘了我….
他转身毫不犹豫冲回火海。
***
言希躺在草地上,路君不知道给他打了什么麻药,药效还没过。
他拼命用指甲抓挠地面试图爬回屋内,可任由他如何努力,身体依旧分毫未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尹衡仍未回来。
第一个十分钟,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发了个誓。如果尹衡此时回来,那他就同意和他约会。
去哪里呢?就去游乐园吧。
和尹衡一起坐落日飞车,等夕阳的余晖洒到彼此肩膀,等胭粉的维纳斯带出现在天的尽头,他会给他一个吻。
第二个十分钟,他听着耳边的虫鸣,树上的蝉嗡嗡叫个不停,好像在哀叹夏日的远去。秋天到了啊。。。燕京的秋天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安全感的季节,宽大的围巾包裹住脖颈,他要和尹衡一人拿着一杯奶茶,去逛燕京的胡同。他会捡些落叶回来,放在尹衡的书柜里做书签,等很久之后他们再翻到这一页,就好像再一次一起回到这个秋天。
第三个十分钟,他想到自己,想到未完成的课题,不光是学业,还有人生。生命难能可贵,可他不想欠谁的。
他的银行卡还有不到一万块钱,他想留给自己的母亲,哪怕她或许已经把他忘了,忘了也好,忘了也许就不会痛苦。
他的房子提前交了一个月的房租,也许可以让。。。。让谁住呢,让洋姐住吧。总归他也不认识其他活着的人了。
时间匆匆而逝,等到第四个十分钟的时候,他等来了路君。
路君从熊熊燃烧的火里爬出来,一步一停爬到他面前。路君简直是个血人了,身上没一块好皮,连那头引以为傲的长发都在火中付之一炬了。
“我变得有点丑,是吧小少爷?”
他听见路君胸膛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别看我….小希。”路君用自己被烧得露出森白指骨的手抚上言希的脸。“周…文轩,不是你杀的。”
“他早…已经死了….”路君费力的用一只手把自己拽到言希身边,把头枕在他柔软的胸口。“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你纯洁的灵魂….”
“哪怕是你吗?”言希问。
真是奇怪,刚才还闹着要拉对方去死的人,现在竟然心平气和地躺在同一片草地上看星星。
“哪怕….是我。”
言希没在说话,他抬头看着星星。
星星一闪一闪,他知道路君对自己是有爱的。纯粹的**支撑不了他做那么多事情,可有件事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路君,你对我的爱不过是你自负人格的注脚,你借由我这个皮囊在爱着别的东西。”
“路君,你说如果刚才尹衡没出现,会发生什么?”
“你早晚会厌了我这副皮囊,把我杀了然后给你肮脏的欲求、虚伪的秉性取一个充满古典主义色彩的名字,好让它在几十年后踏着我的血和泪被广为人知,名流千古。”
“说到底,你和周文轩没什么不同…路君?路君!”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答话,连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声也停止了。
路君死了,死在他胸前,死在一颗小星星下。
’但愿快乐不会因我视其为己有而生气,
但愿死者耐心包容我逐渐衰退的记忆。
我为自己分分秒秒疏漏万物向时间致歉,
我为将新欢视为初恋向旧爱致歉….’
死后元知万事空,路哥,晚安。
……
第五个十分钟的时候,他终于看见尹衡,他跑向自己,浑身是灰,眼神却异常明亮,而他身后,跟着同样浑身是灰的刘思言。
万幸,他们都还活着,都还能陪在他身边。
“言希!言希!天亮了!天亮了!”刘思言在他身边大声喊。
他把视线从尹衡身上移开,天边泛起鱼肚白,再往上是一片晕开的鹅蛋青色。
“一切都结束了。”尹衡握住他的手。
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言希觉得自己变透明了,阳光混着花香鸟鸣透胸而过,落到地上的同时也把他体内淤积多时的的恐惧、苦闷、所有郁结于心,活蛇一般缠团成结的、说无可说避无可避的东西一并带走,将它们狠狠拍在地上。
留给他一个澄澈的躯壳和无比轻盈的灵魂。
尹衡扯了扯他的手指,支支吾吾地问:“你….我….你说过….我可不可以…..”
哼,太便宜你了!言希躺在地上扯了扯嘴角,“行吧,那就从今天开始,你来追我吧!”
这章最开始有4200个字,被锁到现在,删删改改,改改删删,我尽力了 尊敬的审核员大人,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用脑子想想。这是很严肃很紧张的犯罪现场,犯罪者马上就会受到应有的惩罚。这样也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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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如果我回不来,请记住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