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路就是这样,没有一个时间段是不堵的。早晚高峰从六点一直持续到十二点。唯一不同的是每隔两个小时,大街上就会凭空冒出来几波不同的牛马。从武陵山到市区短短的三十公里,前二十公里被回郊区住的打工人围堵,后十公里被市区加班蹭公司公车的互联网以及新媒体人围堵。
言希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眼睛望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尹衡搁在皮质座垫上的手松了又紧,最后憋出来一句:“在看什么?”
言希没有反应,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人家肩膀,“在看什么?”
“看窗外…..”被点肩膀的人没有回头,许是想到自己还在人家车上,片刻后补了一句:“我在数….我们经过了多少红灯。”
尹衡把手缩回去,“多少个?”
“二十五个,其中最长的有130秒。”
“是吗…那很长了。”
“…..”
车里的空气在此凝结起来,老管家从后视镜向尹衡投去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自家的完蛋少爷,何着老头子我那本【说话的艺术】和【如何做一个滔滔不绝的人】白给他买了?
老管家摇了摇头,腾出一只手在自己手机上一顿乱点,成功替自家完蛋少爷约到了那两本书的作者的私人会谈。
在今天马上要被改成昨天的时候,车终于安全突破重围,停到了言希家楼下。
尹衡率先下了车,长腿一迈抢在言希之前替他打开车门。开了车门后也不说话,像根柱子一样杵在地上,绷着一张脸,远远望去好像根插地里的标枪。
“?”言希有点没搞懂尹衡这一系列动作,方才情绪爆发的后遗症此刻已然显现。
他很累,非常累,精神的疲乏导致他无法用往常的态度应对任何人或事。他现在只想回家,在沙发上坐着,什么也不干,什么都不想。
但良好的教养不允许他这么做,他走到车前边冲里面的老人道了声谢。
“感谢您这么晚了开车送我回家。”他又对尹衡说了同样的话,“今天谢谢你。”
尹衡还在车门边站着,听到言希的道谢后微微低下了头,“嗯。”
言希冲老管家拜了拜手,转身往楼上走。老管家见人都要走了,自家少爷还在原地沮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带不动啊真带不动这完蛋玩意!
但骂归骂,少爷再带不动也得带,总归是自家人自己疼。
“这从小区到楼上还有一段路呢!你不送送人家?!”他扭头瞪了尹衡一眼,随即上车锁了车门,大有种你不送人家就别坐车的即视感。
尹衡看了眼被锁得紧紧的车门,再看了看越走越远的言希,犹豫几秒后把人叫住:“言希——”
言希回过头,“什么事?”
“天很黑,不安全,我送送你吧。”
言希本想一口回绝的,之前的事使他下意识想隐藏自己的住址,不想让不熟悉的人知道自己住在哪栋楼的哪一层。但不知怎地,他看着在原地站得笔直的尹衡。
男人明明身材高大,肩宽腿长。乱蓬蓬的头发把脸挡去大半,正大光明行走在监控底下也辨不出脸的程度,是他最警惕、最恐惧的那类人。此时看在眼里却像一条大狗,阿拉斯加、伯恩山那种,被冷落也不懂如何撒娇,想跟过去又怕自己的大体格把人吓到,只能蹲在地上沮丧地把嘴筒子往厚实的胸毛里戳。
有点…有点可怜?
“那就,送我到楼下吧。”言希停下脚步,在原地等尹衡。
尹衡得到首肯,眼睛亮了一下,三步并两步,屁颠颠追了上去。
车里的管家看两人一前一后往小区里走,呵呵笑了一会儿,把车门的锁打开,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又窸窸窣窣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后面咔嚓照了张像。
昏黄的路灯下,两个人影并肩走在一起,分外和谐。
他美滋滋欣赏了一会儿,顺手把这张照片发给另一个人,并附上一句调侃:你孙子,有点你当年的风采啊老伙计!
没过一会那边就来了信:也不看是谁生的。龙生龙,凤生凤,我情圣的孙子也还是个情圣。
老管家撇了撇嘴,把手机往副驾上一扔。
这老不羞的又开始吹,净给自己脸上贴金,要不是我从旁协助,情圣现在还坐车上掉眼泪呢!自己真是欠他们一家子的,照顾完老的照顾小的。
管家把座椅放平,舒舒服服往后一靠,心里又念叨起老友。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个的看着鬼精鬼灵,生意场上那舌头跟弹簧似的,怎么找对象的时候都变傻子。
’呜呜呜为民呐,小芳最近怎么不理我了?你给我出出主意啊呜呜呜‘他学了一会儿很多年前尹老爷子情场失意的样子,笑得几乎岔气。
早晚要把你这样子学给小衡看,正想着,尹衡就出现了。
他敲了敲车窗,拉开后座的门。
“怎么样?有没有进展?”
尹衡屁股刚挨着座椅,身边就传来迫不及待地问话。
“什么算进展?”
管家听了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这还用老头子我教你吗?!有没有去他家坐坐呀,他有没有留你喝杯茶?”
尹衡低头系好安全带,“没。”
“那….你们有没有约着出去逛逛公园,去去游乐园啥的?”
“也没。”尹衡微微倾身,对着后视镜把盖在脸前的头发向后捋。
“那你这干啥去了!!”管家顿时一阵心累,心中叹息耀华啊,你这孙子比你还难带!“都不是我说你,你看人家谁追对象儿不是把自己打扮的油光水滑的,再看看你,弄得那鸡窝头,跟偷地雷似的。这么好的优势都被你搞没了。”
“我只送他到楼下。”尹衡对身边人的吐槽充耳不闻,学着言希的样子把头靠在车窗上,用眼睛去追一个又一个的红灯。“他心情不好,不着急,慢慢来。”
老管家听了心里有些难受,叹了口气:“唉,你心里有数就行。可话又说回来了,你这个孩子从小主意就正。这些年我和你爷爷该管的都管了,现在也到了放手的时候了。但唯有一点,你不要让我们担心。”
“无论你和那孩子最后成没成,不许强求。”
听到这句话,尹衡在窗户上游走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爷爷最常说的话是什么?”管家的语气逐渐严肃,“要把人当人。记住,咱们的一切是报国的本钱,不是压人的资本。”
“嗯。”
“小衡,感情是强求不来的。”
尹衡没说话,只默默把头往车窗上又靠得近一点。
玻璃上还有方才言希留下的画痕,他对着街灯透来的光把自己的手指摁上去,顺着痕迹一点一点描摹。
小希画的是什么?他想。
一横,一竖,一点,一勾一捺…..像是个字。
什么呢?他又在玻璃上描了几遍,可惜直到车驶进大门他依旧没想明白。
“叔,这是个什么字?”尹衡叫住要下车的老管家,对着他伸出手指在半空比划了几下。
“小衡,都说了让你少捅咕点电脑多看看书。怎么连这个字都不认识了。”老管家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一会儿他,诧异的说道:“这是个‘空’字呀!”
“‘死去元知万事空’的‘空’。”
空?不会空的。他想。
***
言希躺在沙发上,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屋里没开灯,外面的光透过窗户漫上来,淡蓝的光淌过落了一层灰的地面,淌过桌上东倒西歪的药瓶,流到他身上。
他有点累,但又睡不着。他感觉自己的心在跳,一下下往肋骨上撞,撞得他身子都跟着抖。
真讨厌啊,这种感觉。喉咙痒痒的,有点想吐。
他在沙发上艰难地翻了个身,卫生间的门关着,看不到里面。
里面会不会有人?会不会有人趁他不在躲进来,躲进卫生间准备对他动手?
监控都被拿走了,屋里现在只有他一双眼睛,可他这双眼太累又太困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把身子翻了回去,看不见就不看了,卫生间太远,他走不了这么远的路。他是失了足的旅人,搁在浅滩的鲸鱼,被拖到外面的吸血鬼。等着太阳出来哗地一声被活活晒化。
安全是想活着的人才会考虑的事情,他现在没那个力气。他只想躺着,永远躺着,躺成一具海里的石像。
早些年读书,最喜欢里尔克的一首诗,为什么喜欢他也想不明白,只是无端地被那句诗打动:
‘我渴望奔腾的鲜血,石头却如此沉寂;
我梦见生命,生命如此美丽,难道没有人有这般勇气,把我从梦中唤醒?’
手机的亮光一闪而逝,言希没有力气理会。可谁知消息接二连三,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对面的人大有不回消息就一直发的架势。
实在没办法,言希努力调动躯体摸起手机,上面是尹衡的来信:
‘到家了吗?’
‘明天下课后能来先进院院楼一趟吗?和你谈一下项目的事。‘
’如果你担心你的组员,我已经找师兄和他们说好了,把一个药物递送计算的项目给他们‘
’他们也同意了,但其中一个人不同意,说要和你一起。‘
言希用胳膊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单手给他回信:’谁?‘
都不到半秒,那边的人又迅速发来回信,好像从一开始便守着手机等自己回信一样。
’你没睡?‘
’你睡不着吗‘
’身体怎么样’
对面的人废话连篇,言希耐着性子重问了一遍,这次消息回得慢了些。
‘刘思言’
言希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往屏幕上打了个好。
消息发送成功,他在沙发上坐了半晌,然后起身,摇晃着往卫生间走去。
里尔克还有首诗,它说’世界还充满角色,等待扮演。‘
世界还充满角色,还有角色需要他去扮演。
所以,他现在该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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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感情如何能够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