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希盼着他这支曲子能再唱得长一点，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对策。可老天偏喜欢看人笑话，曲子很快就到了尽头。
路君唱完最后一句，向右歪了歪头：“小希，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身侧传来一声响动，言希早已无暇顾及，他现在只来得及维持表面的镇定，内心已如惊涛翻滚万钧。
“小希，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他又问了一边，语气依旧如一，不疾不徐，落到言希耳朵里就是一种无言的催促与…..威胁。
言希用力闭上眼睛——他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甚至悲哀地想，若是自己看不见，是不是就不用面对如此局面？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很多人，他们举着火把，从黑暗里涌过来，如同潮水。漆黑的潮水淹过来，淹过来。庭院成了一个大些的炉子。
他们上下挥舞着火把，齐声高喊着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越来越多的声音，越来越多的火把，他们涌过来把他团团围住。火把成了薪柴，点燃了炉子，把他的血煮沸。
动荡的、不安的。
山中不知何时起了浓雾，地与人的边界被模糊成混沌的一团。无垠黑暗中，他只听路君的声音再次出现，一遍又一遍回荡在耳边。
和我在一起吧，言希。
言希转过头四处看，周围灰蒙蒙的一片，不见洋姐李哥，连尹衡都消失了。好像天地间就剩下了他和路君。
和我在一起吧，你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路君的声音再度出现，如影随形。言希胡乱的挥舞着双手，在灰白的雾中咿呀乱窜，从这头窜到那头，找不到出路。
他在雾中看见许多面目模糊的个体，他们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他上去问话，说自己迷路了，问他该如何离开这里。他话还没问完，个体忽然咧开嘴，冒出一句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言希捂住耳朵，痛苦的蹲下身抱住自己。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它们越唱越快越唱越快，它们要他在一起。
在一起….和谁？
言希睁着空洞的眼，愣愣地抬头。
它们要他和谁在一起？它们命令他和谁在一起？逼迫他、操控他和谁在一起？
它们要他和谁一起结婚，和谁一起花前月下，和谁一起互诉衷肠，和谁一起白头偕老？他和谁一起能如他们的愿？能叫它们放心，能叫它们半夜扒着窗子看落红，把身体塞到他床下听**夜话？能给它们一场热闹？
一场热闹？言希反应过来。
他的人生，在别人看来不过就是一场热闹。那么反过来，既然路君能利用人多，利用舆论来逼迫他点头，他也能用舆论逼迫他退后。
想通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再睁眼的时候浓雾似乎是消失了，可看不清面孔的人却还在。他们举着火把，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感人至深的表白。
新锐摄影师和他的缪斯。
天作之合！
他们由衷祝福着这对情侣，直到其中一人坚定的说不。
“路哥，我一直都把你当哥哥，亲哥哥。我怎么能和你在一起呢。”言希迎着火光走过去，走到路君身边。
路君摇了摇头，宠溺地看着他。“小希，别闹。”
“路哥，你是在用舆论，用这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逼我就范吗？”言希指向人群中一人。他走过去，对着那人问道：“你认识我吗？”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如同一只怯生生的鬼。
“你认识他吗？”言希又问。
那人仍是摇头。
“你不知我是什么样的人，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却在这儿一味地蹿腾我们在一起？”言希看着那人的眼睛，“这是什么逻辑？”
“小希。”路君走过来，伸手去握他的手腕。“我没提前和你说，你不高兴可以理解，是我错了好不好？别为难人家一个女孩子。”
“别过来！”他甩开路君的手，“离我远点！”
“小希，你是不是不太清醒。”
“我清醒得很！”他打断路君的话。“我太清醒了路哥。”
路君欺身上来，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路君紧绷的下颌和紧咬的牙关：“你喝多了。需要休息。”
他被路君按在怀里，动弹不得。路君的身体仿佛一堵巨大的墙，任他拳打脚踢也无法撼动。
他被拉着走了一会儿，跌跌撞撞，直到有人把他从路君的怀里扯出去。
“你要带他去哪儿？”尹衡抓着他的一只手，和路君对视。
路君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正了正被扯开的领口。“和你有什么关系，小衡。”
“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这儿和我说话？他的家人？他的男朋友？”路君说完抓住言希的另一只手，要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尹衡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去看言希，手却依旧没有松开。“他的...朋友。”
“是吗？我们小希和你交上朋友了啊？”路君依旧笑着，熟悉的语调游走在庭院漆黑的夜色里。言希想用世上一切丑陋阴险的词语去描述它，描述这湿滑得如同沼泽烂泥般的语调。
不止如此，他还想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路君。
攻击他是最毒的蛇，最丑陋的怪物，最面目全非、最可憎的脸。攻击他是烂透的柿子，从高高的树上垂直砸到砖红的地上，啪地一声，摔出黄白的瓤。
可他下不去口，他只能在心里骂，无法通过喉咙把它们都喊出来。
眼前的人是路哥，纵然让他恐惧，却也真真切切地带给过他温暖。
“没事的，我和路君说会儿话。”言希对上尹衡的眼睛。他的刘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撸到了头顶，露出一双锐利的鹰似的眼睛。
有点眼熟？言希没有多想，见尹衡仍未松手，只得再次相劝：“没关系，我就和他说十分钟，十分钟后你给我打电话。”
言希和路君去了他的房间。他其实不想去的，他明白这个时候进一个对自己心有不轨的男人的房间如同掉进后室。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祈祷守在门口的尹衡足够敏锐，能听见他呼救的声音。
“你想和我说什么？”路君走到他身边，漆黑的眼睛向下凝视他。“小希，不要和我闹脾气。”
在路君的眼里，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惊慌的、鸟儿一样瑟缩着，眼睛和嘴都变得极大，仿佛三魂七魄一股脑儿都从这关窍中挤出来，到无边的夜色中去了。
他六魂无主，怔怔地对上路君的眼睛，想说的话一时间全忘了，就连感觉，刚才那些把他的血煮沸的感觉也都跟着不见了。
“小希，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太突然了，你没有准备好很正常。”路君低下头，用额头去贴他额头。“不要想那么多，你只要回答我一句话——”
路君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像一块鹅绒毯子，吸饱了水，朝四面八方支开，沉甸甸地冲他压下来，把他紧紧裹住。“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路君踢开脚上的木屐，赤脚走到他身后，“爱我吗，小希？”一边问着，一边伸手。
他感觉到路君的手指落到自己头发上，冰凉的、软体动物般，从发丝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向下游移。
眉毛、眼睛、鼻尖再到耳后，最后五根手指聚到一块，掐着下巴把他的脸倒扳了过来。
路君压上来吻他的嘴，重重的，不留一点余地。
他能感觉对方的舌头在嘴里乱窜，像饥肠辘辘的兽在寻一块适口的肉。
是的，他的舌头、他的口腔乃至身体在此时的路君面前，难道不是一块肉吗？
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没有好恶没有个人意志，就只是为满足**的工具，路君找寻的缪斯的载体。
他也配说爱？这样的人也配谈爱吗？！言希的眼泪直淌下来，在脸上流出两条亮晶晶的河。路君放开他的嘴，舌尖辗转来到脸上，替他把泪水吮去。
“别哭，宝贝，别哭。”
“你不是无动于衷，你是爱我的，对吗？”
路君拍了拍他的脊背，那动作十分熟悉。
农村屠夫杀羊宰鹅前都会顺手往肉上拍一拍，好像在说‘嘿！你今天就要死了，马上要进人的肚子去祭五脏庙。你投到畜生道注定是要走这么一遭的，此间事了，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莫要犯在我手里了。‘
他拧过身子，手掌拼命抵住男人胸膛，倾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路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路君看了他一眼，笑开了。“小希，我一直都是这样。”
“我爱你，想追求你，有过错吗？没有。”
“说到底，一切都是你的错。“路君冲他摊开手，有些调皮地耸了耸肩，“你不打一声招呼就自顾自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人凑过来，在他耳朵边轻声呢喃，对着他的耳窝念情诗。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之人的忠诚，小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