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君说的那家私汤在武陵山山肩的一个5A景区里面。景区里除了供爬山爱好者攀登的主路,还另设一条直通山顶的缆车。可以从山脚无痛到山顶,很适合言希这种不愿意多动的懒人。
缆车票价不贵,成人十元,老人小孩免费。鉴于他们一行人老的不老,少得不少,恰好处于祖国的花朵和夕阳红之间的年纪,所以只能乖乖买了全票后挤在一个车厢里。洋姐和李哥先是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扭头看身边坐着的标准大学生,发出一种“果然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感觉自己是年轻人“的感叹。
言希尚处于一个对年龄一无所知的年纪,目前困住他脚步的只有贫瘠的金钱和阴影里的窥探者。故而他只对洋姐的叹息做了一声庸常的附和。
“你一点都不老,洋姐。”
洋姐扭过头,用看自家傻儿子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一把抱过言希的头,把他的头毛揉成乱糟糟的一团。“女人说自己老的时候,想听到的其实是疑问句,而不是否定句。这个时候否定就是肯定啊。”
“没错,正确的回答应该是‘啊?你还老啊?你逗我玩呢?’,学会了吗少爷?“李哥接到言希求助的目光,也不帮忙,咧着嘴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爱莫能助,能助也不助的架势。
哼,好好好,这么玩是吧!言希头被按着不能动,见此情景狠狠咬牙。而后眼珠一转,眯了眯眼睛。对面的尹衡看到他的表情,低着头默不作声挪起屁股,离李哥远了点。
“......姐姐,好姐姐。"言希努力夹着嗓子,从洋姐胳膊底下仰起脸,很有心机地由下至上抬眼看人,露出玻璃似的眼珠和亮晶晶的上目线。”饶了我罢~小希再也不敢啦~”
“哎呦这个乖乖,好好好,不闹了不闹了。“洋姐被洋娃娃般美少年这一声好姐姐叫得心花怒放,哈哈笑着松开手,还顺带往言希手里塞了把糖。
言希坐直了身子,拿着糖得意地在李哥眼前晃了半圈儿,“李哥,看。”
李哥哼了一声故意不看他,言希又屁颠屁颠儿凑上去,手指就差没捅人家鼻孔里了。“看呀,洋姐给的,只给我呦~”
“给你就给你,我不爱吃那个。“
面对李哥这金刚石甘拜下风的嘴,言希脑袋一歪,发动回击:“其实李哥说的确实对....."
完了,李哥认出了这小少爷每次损人的起手式,心知此时滑跪已然来不急,只得哭丧着脸等待少爷文雅的挖苦。
“但是吧,它只适合一般人。”言希仰着一张白生生的小脸。“像我这种长得帅的,说什么其实都没有用的,别人光顾着看我的脸,欣赏我的美貌了,哪里有功夫听我说什么?”
“真羡慕你啊李哥,别人和你说话的时候,视线一定不离开你的嘴吧,他们肯定有认真听你说话,要不然你怎么这么会说话的艺术。”
.....行了,他就是欠儿,没事逗这个祖宗玩啥。李哥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冲言希讨饶。“我错了错了少爷,饶了你李哥吧?你李哥嘴笨,可说不过你。”
见此番大获全胜,言希从洋姐给的糖里挑出一颗他不爱吃的,放到李哥手里,满意地坐回自己位置上。
没有领导的团建就是很快乐,他们下了缆车,又在路上嘻嘻哈哈闹了半天。终于在下午一点前到了私汤。
这家私汤名叫松下川,是一栋占地面积不小的日式庭院。从红棕色的正门进去就是茶庭。地上铺陈着青灰色的鹅卵石,庭院右边设着竹制惊鹿。
言希他们跟着接引管家沿着黑色的木质走廊走到前庭。推开纸质的推拉门,路君穿着一身鼠灰色和服,正在里面和一老者对坐饮茶。
“你们来了?”他用无名指垫着茶盏,将其轻轻放在身前的木制矮几上。“这位是松下先生。”
老者笑着对他们微微鞠躬,就在众人为不会日语发愁的时候,松下先生张口来了一串流利的中文:“远来都是客,大家有什么事尽管和我讲,不要拘谨...."
众人连忙点头:“好的好的。“
“晚上的时候哇有能乐表演,路桑和我讲有小同学喜欢烟火,但是山里不让我们拿烟花过来放的呀,所以只能委屈一下下。不过我们请的乐师三味线弹得很好的呀...”
众人再次点头:“好呀好呀。”
言希又是鞠躬又是点头,一顿操作下来脖子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此时见路君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好整以暇的瞅着他微笑,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朝着路君狠狠翻了个白眼。
哇,真凶。被翻了一眼的路君摸摸鼻子,脸上笑容不变,伸手去拍松下先生的肩膀:“师公,您下午不是有会?这里我照顾就行。”
“对哦!”松下先生像是真的忘记什么似的拍了自己胳膊一下,然后面带微笑,冲着他们又是一顿鞠躬抱歉。
松下先生前脚刚一离开,后脚身着西式制服的管家就端着一个描金漆木托盘出现在他们眼前。
“路先生,各位贵客,这是几位今晚的房卡。房间在落樱院,请随我来。”
落樱院的房间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都是带私汤的榻榻米小院。每个院子用竹栅栏隔开,私密性堪忧。
“哇!室外温泉~”李哥发出没有见识的声音。
“不要感叹的那么大声,显得我们很没见过世面诶。”洋姐扶额并给了李哥一个肘击。
言希默默把这一切看在心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李哥洋姐….不会是在一起了吧?!
他瞪大眼睛转头用眼神询问路君,路君脸上笑意不变,揣着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真的!她们真的在一起了?
言希惊讶得无以复加,用袖子遮住嘴,冲路君做口型:什——么——时——候?
路君往那边瞟了一眼,从袖子里迅速伸出一根手指:一周前。
哇!祝福!
言希转头看向李哥。来到这个工作室一年了,李哥的全名除了路君外没人知道。平日里‘李哥’‘李哥’的叫惯了,加之工作室就这么一个姓李的,大名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李哥是一个很勤快肯干的人,从最开始的大字不识一个,连光圈都不知道到现在也能拍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好照片,他走了很长的路。
洋姐和李哥在一起,他很开心。
因为他知道洋姐一直很孤独,她是被家里赶出来的。16岁来燕京,先是去喜来登做服务员,后来被那里的老板骚扰,打了老板一拳后愤然辞职跑去什刹海的清吧做驻唱歌手。这份工作做了不到一年又因为给当时的酒保男朋友做担保人背了一身债转去学了化妆。
后来她那个酒保男朋友涉嫌组织□□□□被抓,面对手带镣铐的,苦苦哀求她拿钱保释的昔日恋人,洋姐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抹去眼泪,狠狠往他身上吐了口唾沫。
再后来她来到了工作室,认识了李哥。
人生漫长,如果非要找一个人并肩,是找个能照顾自己的,还是找个自己真心爱着的?
言希想不明白。
算了,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他仰头往嘴里灌了口酒。由于喝得太急,酒液从他嘴边滑落,沿着脖颈一路滑到锁骨。
澄澈的酒液映着火光,烘得他脖子都跟着烫。
“来来来小希!吃饱了就别躲在那里偷懒!和我们一起跳舞!”洋姐显然是醉得不清,从铺着鹅卵石的地上站起来,一个箭步窜到他身边,扯着他的胳膊把他往火光中心带。
李哥还在忙着烤肉,眼神一会儿看着火候一会儿溜到围着火光舞动着的洋姐身上。尹衡捧着碗,盯着火苗不知在想什么。唯有路君——
言希环顾四周,到处都没找到他的身影。
他干什么去了?
他一手护着洋姐坐下,一手拍拍端坐着的尹衡肩膀:“你看到路哥了吗?”
尹衡没听清,眨着眼睛凑近了一点问言希:“什么?”
言希反手捂住洋姐唱歌的嘴:“我问,你刚才看到路哥了吗?”
“没有。”尹衡说完又把身子转了回去。
那路君能去哪儿呢?就在言希犹豫要不要去房间里找路君时,他出现了,还换了件衣裳。
路君换了身黑纹付羽织绔,散着水汽未干的头发,斜抱着把三味线从远方浓重的阴影中走出来。
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天色仿佛和他融为了一体,深重的、令人无端感到不详的黑。
路君在火光前站定,优雅得整理了下散开的和服而后坐好,低头勾手调试了几下怀里的三味线。
“小希。”他忽然看向言希,眼底映着跃动的火。“这是唱给你的。”
言希第一反应是想逃,可路君没给他任何逃离的可能,说完话的下一秒就开始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一首冲绳的民间小调,原本柔和的嗓音在火光和黑夜的侵染下变得令人格外不安。
“梅花梅花,何时开花啊,
等着我的心上人出现。
梅花梅花,何时开落啊,
等我的心上人归来啊。
梅花梅花,何时结果啊,
等我的心上人点头。
我的心上人何时点头啊?
何时点头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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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令人不安的路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