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得到回答后,林泽心中略微安定了些。但是,吸血的妖到底会吸谁呢?这个问题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到底还是识相地咽了下去。

三个问题问完,亭中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云渺不知何时拿出了鱼料,正懒散地在亭边往水里撒着;谢容依旧端坐在石桌前,不紧不慢转动着那只茶杯,茶水始终盈满,光影流转,像是从未少过一分。

这种沉默似乎对二妖无足轻重,林泽却坐得如芒在背。他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提出了告退。

两妖果然都没有挽留。倒是谢容从宽大的袖间取出一把油纸伞,随手递了过来。

林泽受宠若惊地接过,低头看了看。现代人已经很少见到这种纯手工的东西了。伞面光滑,竹骨入手微凉,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不知是哪个年代的物件。

他撑着伞离开,沿着湖心细长的石路走向岸边。将要踏上堤岸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那座湖心亭。

烟雨朦胧中,一人凭栏而立,一人独坐亭中,宛如一幅旧画。而他站在画外,手里撑着把来历不明的油纸伞。

他轻轻笑了一下。也许这里本就是古代的某个角落,只是凑巧叫他给撞见了。毕竟是两只妖,不知道已经看着多少朝代走过去了。

……

雨中的人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湖岸的烟雾中。谢容掀起眼,看向凭栏而立的云渺。

“人已经走了。”他开口,声音平静,“你的要求,也一并说吧。”

云渺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在雨中不断飘摇的湖面,看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那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对方听:“妖族越来越弱了。”

谢容没有应声。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了——每次他从沉睡中醒来,云渺都会重复这一句。像是一块积年的心病,不说不快,但说了,也无济于事。

他百无聊赖地等了片刻,还是给出了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答复:“那又怎么样?潮起潮落,素来如此。”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反正这把火,还没烧到他们身上。

云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常年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谢容极少在妖类身上见到的东西——悲悯。

他在心里找了一圈形容词,博爱?慈悲?总之,不像妖,更像人。

他漠然地收回视线。这妖在世间活跃的时间比他长太多,沾染的人性也就多了,怕是连人类那些普渡世人的圣贤书都读进去了。

“可是,”云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能潮起呢?”

他的视线落回湖面。雨脚越来越密,水花一圈圈砸开,溅得比来时更高、更急。

“那是你的事情,云渺。”谢容微微皱眉。责任也好,理想也罢,都是对方自己揽下来的,与他无关。唯一与他有关的,只有——

“你的要求。”

他苏醒后取走对方的血,作为交换,对方开出一个条件。这是他们千年间不动声色的默契。

云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就做你擅长的事情。”

“时代翻天覆地,但人从未变过。”他从栏杆上直起身,转向谢容,“挖掘那些艺术天才,培养他们,这是你过往最擅长的事。但是,”

云渺的眼神变得严肃了几分,带着警告的意味:“这是现代法治社会。你不能致人死亡,并且吸食之后,不能让人类保留记忆。”

“还有,绝对不能被监控拍到……”他越说越觉得头痛,无奈地按了按眉心,“你暂时先别轻举妄动,等了解了这个社会的运转规则再行动。”

谢容听着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古怪词汇,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他想,这个时代的限制实在颇多,而这群妖竟还不敢颠覆重建——怪不得云渺说妖族越来越弱了。

云渺的血于他而言,就像是粗粝的糟糠,难以下咽,仅仅只能饱腹。而那些灵魂炽热、充满创造力的人类艺术天才,才是真正鲜活的上等食材。

若能在他们情绪巅峰吸食,那些纯粹、热烈且饱满的正向情绪便会自然涌现,佐在血里,那才是能让他真正感到愉悦的绝世美味。相比于其他妖物钟爱的绝望与恐惧,他向来只对最顶级的甘甜情有独钟。

只是这世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能让他愿意耗费精力去烹饪的食材了。

见他答应,云渺顿了顿,继续说道,“作为交换,我会把妖族的一些小辈调到你新接手的公司里。他们能从你这位老祖宗身上学到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学到一些活下去的东西。”

谢容盯着他看了一会,最终缓缓颔首。

……

一个沉睡的大妖醒来,云渺这个局长便再不得闲暇了。

他需要反复告诫对方,这是个人人平等的法治社会,不是以前的封建王朝。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意装作得道仙人,等着世人献上他想要的东西——现在这么做,只会被当做招摇撞骗的骗子,要进橘子吃牢饭。

监控的存在,更是让妖不能像以前那般肆意妄为。千里眼或许只是一只妖的天赋,那只妖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一处;但监控,却是切切实实地运转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分每一秒。

以往每次醒来,对谢容而言,不过是换了个朝代。

唐也好,宋也罢,不过是顶头上的皇帝换了,年号变了。骨子里的东西从未变过——士农工商,三纲五常;木头砌的宫殿,绸缎裁的朝服,香火鼎盛的庙宇。一代一代轮换,万变不离其宗。妖混迹其中,只需要换一张路引,改一个名字,便可继续逍遥自在。

但这一次不同。

谢容拿着那张薄薄的身份证,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看它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摸着那和过去不一样的质感。上面的字迹清晰却又毫无风骨,右侧的画像也不同于笔墨丹青——它有颜色了,不仅分毫毕现,还被缩小印在这张证明上。看着它,简直和他揽镜自照毫无区别。

照片里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云渺本想给他一件短袖,被他嫌弃地拒绝了,他暂时还接受不了在大庭广众下袒露手臂——头发用红色发带束着,神情端肃。拍照那一刻他毫无准备,只是被迫正对着一个看不懂的黑色玩意儿,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唇角紧紧抿着。只觉眼前一道白光,对方就说好了。

此刻,一处僻静的咖啡厅里,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隔着一层玻璃打量着窗外。

对面是密密匝匝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头顶的灯不需要火,路上的车不需要马,一切都是耀眼的、坚硬的、陌生的。

每个朝代总有些新奇玩意儿,他见得多了,起初也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林泽将那个叫做“手机”的东西递到他手里。

打开摄像头,便能将所见之物瞬间框入图中;拨打一个号码,便可在千里之外与人沟通;打开地图,整个世界的版图便尽在掌中。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林泽给他演示。高楼、电灯、衣裳,这些在旧世界也有——亭台楼阁、油灯烛火、绫罗绸缎,他尚能寻到一丝熟悉的影子。

但掌心这小小的薄片,却第一次叫他感受到茫然,不知该与何物进行对照。

他所习惯的,是高山流水间,士人各坐一处,或端方、或狂狷,坐在溪流旁吟诗清谈;或是王孙贵胄的深宅大院,极尽奢靡铺张,但终究也不过是木头、绸缎、香火、泥塑,再怎么繁华也在那个时代的框架之内。

但眼前这一切,他寻不得框架,只觉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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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正常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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