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醒来的时候,文青正趴在自己的腿上。

侧颜安静恬谧,身上盖着浅蓝色的外袍。南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那扑朔的睫毛,盖下一层阴影。

轮廓和记忆中的人重合,不复年幼的青涩。

南如内心有些慌乱,她们少时分离,距离现在已经好多年,还会像少时一样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吗?

她会不会怪她当时不辞而别,为了来见自己她如此历尽艰难,自己却一无所知。

她牵起文青的手,轻轻的摩挲。

眼里是化不开的愁绪。

腿麻了也不敢移动分毫,这些日子应该没怎么睡过好觉吧,南如的眼神不自觉又软了几分。

本来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就回去找青青。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还没有找到中断的线索,到底是高估自己了。

日头升起来,南如将手覆在文青的眼睑上,正好挡住阳光。

“再睡会儿吧。”

南如低低地絮叨着。

白萦绪早醒了,正要出声,被南如一个手势硬生生给憋回去了。

“阿南。”

文青只觉得自己脑袋昏沉,像做梦一样。

睫毛扫过南如的手掌,南如愣了一下,随即移开手臂,撞进一双傻笑的眼。

她也跟着嘴角上扬。

文青撑着身边人的膝盖缓缓坐起来。

“腿麻了不是?你都不告诉我。”

埋怨的语气,又带着撒娇的味道。

“不麻,小事情。”

南如把早已准备好的食物递给文青,带着些小心翼翼。

“先吃些,吃好了我们便可以出发了。”

城门口和之前一样,戒备森严。

文青穿着一袭青色的罗裙,南如牵着马,并立站在她身旁。白萦绪紧张的跟在她后面。

文青眼尖,一下子就看到张贴在城墙旁的告示,白萦绪也跟着凑过去,结果凑过去把自己吓一跳。

“妈耶,小白,你居然值黄金千两,这换算下至少来有万两白银呢。”

“这对于王室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

白萦绪表现出一种哥居然只值千两黄金的震惊。

城门口有士兵窃窃私语,不一会儿,来了一个似乎有点小官职的将士。

“见到孤居然不行礼,好大的胆子!”

突然的出声吓了那个士兵一跳,他神色张皇的行了一礼。

“小的奉国师的命令,在此恭候多时。”

“这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给孤全撕了,当心孤治你的罪。”白萦绪的气势瞬间涨起来,文青在旁边看戏,心里想着这孩子变脸还挺快,她拉着南如站在一旁。

“呵呵,原来是小王子回来了,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嘴上说着见谅,可是这腔调却听不出丝毫歉意,反而带着浓浓的傲慢之意。

先闻其声,再见其人。白萦绪看着这身着黑色长袍的男人,来者不善。他认得这个人,整天跟在国师后面的走狗。

先前低头哈腰的士兵更加谄媚了,“大人,您终于来了。小的一看到人就赶紧去国师府通知您,这不您看,正好给赶上了。”

“走吧。”

黑袍男子做出请的手势,还装模做样的弯了弯腰。

白萦绪看着他,脚底却是纹丝不动,满脸倔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是多么害怕和不安,好在宽阔的衣物未暴露出他颤抖的双腿。

二者对峙着。

就在黑袍男子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一声马嘶划破这片刻的僵持。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子弯腰下马,比人还长的大刀“铿”的一声落在地上,划出一长条痕迹。

“我说,有你这么迎接人的吗?国师府真是,好大的威风啊!”男人身材魁梧,仿佛是一道墙一般站在面前。

“路将军!”

白萦绪丝毫不掩盖声音里的惊喜,他仿佛卸下千斤,要落不落的汗珠贴在额头,整个人松懈下来。

路将军回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好久不见,小王子。”

白萦绪这才露出这些日子唯一的笑容。

南如和文青同作为护送小王子回来的有功之人,也顺着路将军的队伍一同来到王宫。

不过另一边,可没这么风平浪静。

“真是个废物啊,赔了夫人又折兵。在边境的时候你们没有斩草除根,本座已经给过你机会。现在在本座的地界,居然一个活人都抓不到。

真不知道,你有什么用?”

黑衣男子跪在堂下。

“怎么,放不下旧情人?”裘单云嘴角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

“大人恕罪,并非如此。王后已经自缢身亡,昨晚我们本来即将得手,是半路杀出来一个人,小的无能,打不过她,兄弟们全部折损在半路了。”

“裘涛,你可真会为自己找借口啊,这都编得出来。莫不是,本座白白教导了你这么多年?”

裘涛还要说些什么,国师不耐烦的皱眉,直接一掌挥出,他闷哼一声,擦去嘴角的血迹。

“小的无能,这就去调查那两个女子的来历。”

“本座早就知道路霜尽那个老不死的偷着回来了,这次终于逼着他露面,你派人给本座好好盯着他。

至于那两个女子,之前截获的信件里说,是叶城主派来护送白萦绪的,有点意思。”

裘涛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灰溜溜的退下。

王宫内。

路霜尽见到西庭王,两眼泪汪汪。西庭王止不住的咳嗽,路霜尽满脸愧疚。

“是臣来晚了。”

“本王之过,才落得如今这个地步。这些年,委屈你了。”

“说什么屁话,还退位?臣既然回来了,那个狗屁国师好日子就到头了。”

南如摸了摸鼻子,她这种习武之人,站在殿外都听到这路将军的大白嗓,也不知道到底是说给谁听的。旁边的大太监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文青扯了扯南如的袖子。

“这是不是没咱们什么事啊,听了不该听的东西?”

她神神秘秘的凑到南如耳边,鼻息喷在南如的后颈,南如心里有些痒,她喉咙动了动,“不碍事。”

不一会儿,白萦绪从殿内出来请她们进去。

西庭王装作不认识她,感谢她们这一路护送白萦绪回来,请她们在王宫多住几天,又赐下很多财物。

白萦绪在一旁得意洋洋的站着,仿佛在说我说得没错吧。

就连路霜尽也收起刚才粗狂的样子,向她们表示感谢。

南如心里知道他们怕不是在给别人做样子,也应承下来,由人护送她们入宫住下。

青青在一旁欲言又止,南如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南如和文青挤在一张床上。

在异国他乡,她们相逢的晚上,仿佛和小时候一样。

少时她们两个跟着师父,在遥远的小城里。

夏天下河抓鱼摸虾,冬天玩雪嬉闹,秋天上树摸果,帮着师父收稻子,春天勤练功,跟着师父上学堂。

在印象中,南如是一出生就在师父身边。后来师父牵着她的手,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在烟花爆竹映满天际时,捡到了文青,她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同伴。

师父年轻时走南闯北,后来退隐,带着她们两个隐居在东南的小城里。

最开始的时候,还总有形形色色的人来到她们的家里,说一些幼时的她们听不懂的话,却总被师父笑眯眯的拒绝,有时还要指指她们两个。

每次这个时候,文青总要气鼓鼓地瞪回去,南如则是规规矩矩的行礼作揖。

后来有的人来多了,总爱给她们带一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南如开始还不好意思收,文青一开心全收了,还把她的那份也给拿了,笑嘻嘻的递给她,满脸开心的样子。

除了每天要完成功课和习武之外,剩下的时间她们整天和街坊巷子里的孩子厮混。

文青就是那个不折不扣的孩子王,就连南如也只能做她的小妹,整天跟在她后面擦屁股。

包括偷鸡摸狗的事情,文青也没少做。被师父教训多了之后,她也学乖了,总是一回去就找师父认错,老头子没办法一拳打在棉花上。南如看不下去的时候,也会牵着她的手,挨家挨户的去敲门道歉。

遥远的记忆,南如有些深刻,有些模糊,唯一不变的,还是身边的人。

“阿南,这个床好软啊呜呜。王宫真有钱,有钱真好。”

“事情结束后,要不要和我一起回沈都,我也很有钱,咱们再一起回去见师父。”

南如低低地说到,带着一点蛊惑的味道。

她将青青耳后的碎发挽向耳后,侧过去看她。文青平躺着,睫毛上翘,嘴唇自然的上嘟着,白净的脸上有着不明显的红晕。

“好啊,反正我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呢,背着老头子溜出来的,回去他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以南如的角度看去,青青的小嘴上下一翘以翘,说出来满不在乎的话。南如默然,她心里也明白,没有师父的默许,青青哪里能够如此轻而易举的出门。

文青平躺着,但能感受到身旁灼热的视线。好像有点近乡情更怯的意思,毕竟这么多年没见,自己头脑一热就出来找她,说实话,她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南如。

奔波疲劳多日,她早就有些困顿,身旁又是她最为亲密的人,意识逐渐模糊起来。阿南刚才说什么,要和她一起回沈都的家吗?那里是不是也有这么舒服的大床?

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南如这才收回视线。她轻轻替身旁的人掂了掂被子,又蹑手蹑脚地出门去。

殿前的侍卫早已被提前支开,南如轻而易举的来到西庭王的寝宫,他的气色看起来比初见时明显好转。难道配出来缓解的药了?南如看着床上靠坐着的西庭王,抿了抿嘴。

她还是那一袭浅蓝色的衣衫未变,见到来者,白回丝毫不意外。正要言语,却忍不住猛地咳嗽起来,南如走上前去,给他顺了顺气。

“我和你们的皇帝,年轻时很有缘分。”

西庭王似乎要开始叙旧,南如给他倒了杯水,静待下文。

“本来吧,本王很感谢他看到信,又愿意让你来帮助本王。可本王之前是孤家寡人一个,被算计到如今这个地步,只有在死亡边缘走过一遭,才明白之前是有多么可笑,更谈不上尊严。所以也只祈求着王后和小白平安,可人又哪里不明白斩草要除根的道理,是本王自大天真了。”

白回又开始咳嗽,南如皱眉看他,这是要开始谈条件坐地起价了。

“但如今不一样,路将军回来了,本王又有了底牌。本王不能坐以待毙,王后已经没了,萦绪还小,本王不能让他以后过着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日子。”

在这一刻,他仿佛有了慈父的模样。

“禅位仪式,本王需要你祝本王一臂之力,送国师最后一程。”

南如挑眉看他,没有应声。

白回也不急。

“这朝中有不少还在观望的中立之人,最重要的是,路霜尽有大部分的兵权,他本人更是已有半步宗师的实力。”

似乎是为了更加能说服南如,白回连这比较隐秘的事也说出来。

“待到事成之后,西庭作为大沈的属国,愿由以前三年一贡更为一年一贡。仍以金器千两,银器万两献上,特产香料、马匹以及布匹等翻上一翻。”

南如舌尖划过牙齿,诚然这是很大的诱惑,现在再联系皇帝也来不及了,她想起临行前,周瑾笑眯眯地拍着她的肩。

“南如啊,这事你就看着办吧,反正你全权负责就行。”

“你若是不信,还有顾虑,我们可以现在立誓,盖上大印,便算承诺了。”

南如感觉自己再不应下来,多少有点不识抬举。

“愿闻其详。”

“我听萦绪说,你当时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便解决掉十几个国师派去的人,他可崇拜你呢。”

远来在这儿等着自己呢,南如眨眨眼。

“本王知道随意打听这些事,多少有些冒昧。还请你在禅位仪式那天,替本王拦住国师裘单云,剩下的事,就交给路将军和路家军。”

“不知国师实力几何?”

“实不相瞒,本王从来没见过国师出手。路将军说,国师实力在他之上,且擅长用毒和暗器伤人,防不胜防。”

南如哂然。

“既然如此,若是我不出现在此,那天晚上也没有救下小王子,你们又当如何?”

“但是你都做了,也能够做,不是吗?我看和萦绪一路来的女子也挺喜欢萦绪,她实力也不差,对吧?”

“我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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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絮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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