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文青正趴在自己的腿上。
侧颜安静恬谧,身上盖着浅蓝色的外袍。南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那扑朔的睫毛,盖下一层阴影。
轮廓和记忆中的人重合,不复年幼的青涩。
南如内心有些慌乱,她们少时分离,距离现在已经好多年,还会像少时一样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吗?
她会不会怪她当时不辞而别,为了来见自己她如此历尽艰难,自己却一无所知。
她牵起文青的手,轻轻的摩挲。
眼里是化不开的愁绪。
腿麻了也不敢移动分毫,这些日子应该没怎么睡过好觉吧,南如的眼神不自觉又软了几分。
本来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就回去找青青。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还没有找到中断的线索,到底是高估自己了。
日头升起来,南如将手覆在文青的眼睑上,正好挡住阳光。
“再睡会儿吧。”
南如低低地絮叨着。
白萦绪早醒了,正要出声,被南如一个手势硬生生给憋回去了。
“阿南。”
文青只觉得自己脑袋昏沉,像做梦一样。
睫毛扫过南如的手掌,南如愣了一下,随即移开手臂,撞进一双傻笑的眼。
她也跟着嘴角上扬。
文青撑着身边人的膝盖缓缓坐起来。
“腿麻了不是?你都不告诉我。”
埋怨的语气,又带着撒娇的味道。
“不麻,小事情。”
南如把早已准备好的食物递给文青,带着些小心翼翼。
“先吃些,吃好了我们便可以出发了。”
城门口和之前一样,戒备森严。
文青穿着一袭青色的罗裙,南如牵着马,并立站在她身旁。白萦绪紧张的跟在她后面。
文青眼尖,一下子就看到张贴在城墙旁的告示,白萦绪也跟着凑过去,结果凑过去把自己吓一跳。
“妈耶,小白,你居然值黄金千两,这换算下至少来有万两白银呢。”
“这对于王室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
白萦绪表现出一种哥居然只值千两黄金的震惊。
城门口有士兵窃窃私语,不一会儿,来了一个似乎有点小官职的将士。
“见到孤居然不行礼,好大的胆子!”
突然的出声吓了那个士兵一跳,他神色张皇的行了一礼。
“小的奉国师的命令,在此恭候多时。”
“这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给孤全撕了,当心孤治你的罪。”白萦绪的气势瞬间涨起来,文青在旁边看戏,心里想着这孩子变脸还挺快,她拉着南如站在一旁。
“呵呵,原来是小王子回来了,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嘴上说着见谅,可是这腔调却听不出丝毫歉意,反而带着浓浓的傲慢之意。
先闻其声,再见其人。白萦绪看着这身着黑色长袍的男人,来者不善。他认得这个人,整天跟在国师后面的走狗。
先前低头哈腰的士兵更加谄媚了,“大人,您终于来了。小的一看到人就赶紧去国师府通知您,这不您看,正好给赶上了。”
“走吧。”
黑袍男子做出请的手势,还装模做样的弯了弯腰。
白萦绪看着他,脚底却是纹丝不动,满脸倔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是多么害怕和不安,好在宽阔的衣物未暴露出他颤抖的双腿。
二者对峙着。
就在黑袍男子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一声马嘶划破这片刻的僵持。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子弯腰下马,比人还长的大刀“铿”的一声落在地上,划出一长条痕迹。
“我说,有你这么迎接人的吗?国师府真是,好大的威风啊!”男人身材魁梧,仿佛是一道墙一般站在面前。
“路将军!”
白萦绪丝毫不掩盖声音里的惊喜,他仿佛卸下千斤,要落不落的汗珠贴在额头,整个人松懈下来。
路将军回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好久不见,小王子。”
白萦绪这才露出这些日子唯一的笑容。
南如和文青同作为护送小王子回来的有功之人,也顺着路将军的队伍一同来到王宫。
不过另一边,可没这么风平浪静。
“真是个废物啊,赔了夫人又折兵。在边境的时候你们没有斩草除根,本座已经给过你机会。现在在本座的地界,居然一个活人都抓不到。
真不知道,你有什么用?”
黑衣男子跪在堂下。
“怎么,放不下旧情人?”裘单云嘴角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
“大人恕罪,并非如此。王后已经自缢身亡,昨晚我们本来即将得手,是半路杀出来一个人,小的无能,打不过她,兄弟们全部折损在半路了。”
“裘涛,你可真会为自己找借口啊,这都编得出来。莫不是,本座白白教导了你这么多年?”
裘涛还要说些什么,国师不耐烦的皱眉,直接一掌挥出,他闷哼一声,擦去嘴角的血迹。
“小的无能,这就去调查那两个女子的来历。”
“本座早就知道路霜尽那个老不死的偷着回来了,这次终于逼着他露面,你派人给本座好好盯着他。
至于那两个女子,之前截获的信件里说,是叶城主派来护送白萦绪的,有点意思。”
裘涛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灰溜溜的退下。
王宫内。
路霜尽见到西庭王,两眼泪汪汪。西庭王止不住的咳嗽,路霜尽满脸愧疚。
“是臣来晚了。”
“本王之过,才落得如今这个地步。这些年,委屈你了。”
“说什么屁话,还退位?臣既然回来了,那个狗屁国师好日子就到头了。”
南如摸了摸鼻子,她这种习武之人,站在殿外都听到这路将军的大白嗓,也不知道到底是说给谁听的。旁边的大太监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文青扯了扯南如的袖子。
“这是不是没咱们什么事啊,听了不该听的东西?”
她神神秘秘的凑到南如耳边,鼻息喷在南如的后颈,南如心里有些痒,她喉咙动了动,“不碍事。”
不一会儿,白萦绪从殿内出来请她们进去。
西庭王装作不认识她,感谢她们这一路护送白萦绪回来,请她们在王宫多住几天,又赐下很多财物。
白萦绪在一旁得意洋洋的站着,仿佛在说我说得没错吧。
就连路霜尽也收起刚才粗狂的样子,向她们表示感谢。
南如心里知道他们怕不是在给别人做样子,也应承下来,由人护送她们入宫住下。
青青在一旁欲言又止,南如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南如和文青挤在一张床上。
在异国他乡,她们相逢的晚上,仿佛和小时候一样。
少时她们两个跟着师父,在遥远的小城里。
夏天下河抓鱼摸虾,冬天玩雪嬉闹,秋天上树摸果,帮着师父收稻子,春天勤练功,跟着师父上学堂。
在印象中,南如是一出生就在师父身边。后来师父牵着她的手,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在烟花爆竹映满天际时,捡到了文青,她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同伴。
师父年轻时走南闯北,后来退隐,带着她们两个隐居在东南的小城里。
最开始的时候,还总有形形色色的人来到她们的家里,说一些幼时的她们听不懂的话,却总被师父笑眯眯的拒绝,有时还要指指她们两个。
每次这个时候,文青总要气鼓鼓地瞪回去,南如则是规规矩矩的行礼作揖。
后来有的人来多了,总爱给她们带一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南如开始还不好意思收,文青一开心全收了,还把她的那份也给拿了,笑嘻嘻的递给她,满脸开心的样子。
除了每天要完成功课和习武之外,剩下的时间她们整天和街坊巷子里的孩子厮混。
文青就是那个不折不扣的孩子王,就连南如也只能做她的小妹,整天跟在她后面擦屁股。
包括偷鸡摸狗的事情,文青也没少做。被师父教训多了之后,她也学乖了,总是一回去就找师父认错,老头子没办法一拳打在棉花上。南如看不下去的时候,也会牵着她的手,挨家挨户的去敲门道歉。
遥远的记忆,南如有些深刻,有些模糊,唯一不变的,还是身边的人。
“阿南,这个床好软啊呜呜。王宫真有钱,有钱真好。”
“事情结束后,要不要和我一起回沈都,我也很有钱,咱们再一起回去见师父。”
南如低低地说到,带着一点蛊惑的味道。
她将青青耳后的碎发挽向耳后,侧过去看她。文青平躺着,睫毛上翘,嘴唇自然的上嘟着,白净的脸上有着不明显的红晕。
“好啊,反正我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呢,背着老头子溜出来的,回去他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以南如的角度看去,青青的小嘴上下一翘以翘,说出来满不在乎的话。南如默然,她心里也明白,没有师父的默许,青青哪里能够如此轻而易举的出门。
文青平躺着,但能感受到身旁灼热的视线。好像有点近乡情更怯的意思,毕竟这么多年没见,自己头脑一热就出来找她,说实话,她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南如。
奔波疲劳多日,她早就有些困顿,身旁又是她最为亲密的人,意识逐渐模糊起来。阿南刚才说什么,要和她一起回沈都的家吗?那里是不是也有这么舒服的大床?
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南如这才收回视线。她轻轻替身旁的人掂了掂被子,又蹑手蹑脚地出门去。
殿前的侍卫早已被提前支开,南如轻而易举的来到西庭王的寝宫,他的气色看起来比初见时明显好转。难道配出来缓解的药了?南如看着床上靠坐着的西庭王,抿了抿嘴。
她还是那一袭浅蓝色的衣衫未变,见到来者,白回丝毫不意外。正要言语,却忍不住猛地咳嗽起来,南如走上前去,给他顺了顺气。
“我和你们的皇帝,年轻时很有缘分。”
西庭王似乎要开始叙旧,南如给他倒了杯水,静待下文。
“本来吧,本王很感谢他看到信,又愿意让你来帮助本王。可本王之前是孤家寡人一个,被算计到如今这个地步,只有在死亡边缘走过一遭,才明白之前是有多么可笑,更谈不上尊严。所以也只祈求着王后和小白平安,可人又哪里不明白斩草要除根的道理,是本王自大天真了。”
白回又开始咳嗽,南如皱眉看他,这是要开始谈条件坐地起价了。
“但如今不一样,路将军回来了,本王又有了底牌。本王不能坐以待毙,王后已经没了,萦绪还小,本王不能让他以后过着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日子。”
在这一刻,他仿佛有了慈父的模样。
“禅位仪式,本王需要你祝本王一臂之力,送国师最后一程。”
南如挑眉看他,没有应声。
白回也不急。
“这朝中有不少还在观望的中立之人,最重要的是,路霜尽有大部分的兵权,他本人更是已有半步宗师的实力。”
似乎是为了更加能说服南如,白回连这比较隐秘的事也说出来。
“待到事成之后,西庭作为大沈的属国,愿由以前三年一贡更为一年一贡。仍以金器千两,银器万两献上,特产香料、马匹以及布匹等翻上一翻。”
南如舌尖划过牙齿,诚然这是很大的诱惑,现在再联系皇帝也来不及了,她想起临行前,周瑾笑眯眯地拍着她的肩。
“南如啊,这事你就看着办吧,反正你全权负责就行。”
“你若是不信,还有顾虑,我们可以现在立誓,盖上大印,便算承诺了。”
南如感觉自己再不应下来,多少有点不识抬举。
“愿闻其详。”
“我听萦绪说,你当时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便解决掉十几个国师派去的人,他可崇拜你呢。”
远来在这儿等着自己呢,南如眨眨眼。
“本王知道随意打听这些事,多少有些冒昧。还请你在禅位仪式那天,替本王拦住国师裘单云,剩下的事,就交给路将军和路家军。”
“不知国师实力几何?”
“实不相瞒,本王从来没见过国师出手。路将军说,国师实力在他之上,且擅长用毒和暗器伤人,防不胜防。”
南如哂然。
“既然如此,若是我不出现在此,那天晚上也没有救下小王子,你们又当如何?”
“但是你都做了,也能够做,不是吗?我看和萦绪一路来的女子也挺喜欢萦绪,她实力也不差,对吧?”
“我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