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刚被这一声吼吓了一跳，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家气鼓鼓的闺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笑！”许云倩更气了，瞪他后脑勺一眼。
车子刚好开到一条狭窄的分岔巷口，前面有个挑着菜篓子的老人正慢慢过路，许刚踩了刹车，转过头来，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也长大了啊。”
许云倩愣住了，车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落在父亲脸上，她这才发现，爸爸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几道皱纹，眼袋也比以前重了些，黝黑的手背上布满了干工地留下的细小口子和老茧。
她忽然感觉心口一酸，眼泪涌上眼眶：“爸，有哥哥在，你们是不是就觉得我很不听话，很烦人，一点都不懂事？”
“傻孩子，瞎想什么呢？”许刚用两只粗糙结实的大手捧起女儿肉乎乎的脸蛋，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泪花：“你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不疼你疼谁？我们把哥哥接过来后，也多了个人疼你不是？”
“他才没有！”许云倩噙着泪反驳道，“以前算是，现在他变了！男人就是善变！”
许刚又忍不住笑起来，重新发动了车：“云倩，你是女孩子，有些事情爸爸不方便跟你说，哥哥早上……嗯，他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会对你发脾气的。你哥啊，变成男人了！”
“变成男人了？”许云倩皱了皱眉，“切，明明就是个小屁孩。”
“小川是你陆叔叔送给我们家的礼物。”许刚一边开车一边说，“自从小川来了，我和你妈在外面干活都踏实多了，以前我们都不敢把你单独放家里，就怕你又调皮，你哥现在又当爹又当妈的，把你交给他，我放心的很，现在家里两个人赚钱，说不定啊，明年我们就能在临安县买上房子了！”
“是那个可以拿快递的临安县吗？”许云倩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她想起自己上次在妈妈手机上下单的超轻黏土，就是寄到了临安县上的一个代收点，还没去拿。
“对，就是那里。”许刚笑道，“我和你妈再努努力，争取明年你哥中考完就买。”
车子停在雾安镇初中门口，许云倩跳下车，朝许刚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校门。
第一节课的铃声刚打响，班主任就夹着教案走进了教室，身后还跟着一个高挑的新面孔。
许云倩正趴在桌上睡觉，听见讲台上的动静，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那人头发留成狼尾，刘海还差一点就要遮住眼睛，看那骨相和浓密的眉毛，应该是个男生。
大夏天留这么长的头发，不怕捂出痱子吗？许云倩心想。
“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班主任敲了敲讲台，“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男生走上讲台，嘴角挂着一丝散漫的笑意：“大家好，我叫陈松，陈是耳东陈，松是松树的松，旁人盼春风得意，我只学松树，风吹不动。”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继续道：“当然，遇到我在意的人，另说。”
台下一阵哄笑。
陈松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人讲松柏长青，我主打一个头发长青，争取永不脱发！”
底下的笑声更大了，许云倩也被逗乐了，这人说话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班主任瞪他一眼：“好好讲话，别嬉皮笑脸的！”
陈松秒变严肃脸，站直了身子：“鄙人此前就读于临安一中初中部，奈何家父家母觉得城市尾气污染过于严重，执意要回老家修身养性，而我作为家中唯一太子，也只好打道回府，与各位共度这美好的初中时光。”
“行了，少耍你那嘴皮子。”班主任被他贫的有些无奈，往台下扫了一圈，指着一个空位，“你先坐那。”
许云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陈松拎着书包走到了她斜后方的一个空位，在拉开椅子的瞬间，许是注意到了前方投来的视线，抬眼迎上许云倩的目光，冲她单眨了一下眼。
许云倩立刻尴尬的转回头盯着黑板。
下课铃一响，陈松的座位周围被围的水泄不通。
大家七嘴八舌的打听县里的重点初中长什么样？操场是不是很大？是不是有足球场，篮球场，还有少年宫？县城里有什么好玩的游戏厅？陈松耐心的一一回答，时不时抛出两句俏皮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许云倩趴在桌上小憩，听着身后的阵阵笑声，思绪又不自觉飘到陆川早上那张凶巴巴的脸上。
正发着呆，一只手伸到了她的课桌前，手心里放着一颗淡蓝色的薄荷糖。
许云倩微怔，顺着手臂抬起头。
陈松正微微俯着身子看她，细碎的刘海垂在眉眼间，眼里带着笑意：“马上上课了，吃颗糖提提神。”
许云倩迟疑了一下，伸手去拿，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谢谢。”
陈松转过头，提高声音：“还有谁困了？见者有份，先到先得啊！”
一些凑热闹的同学又一窝蜂的涌了上去。
中午食堂，许云倩和方琳淑坐一起吃饭，方琳淑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头发，说打球方便，每天洗头干得快。
正吃着，旁边的空位突然坐下一个人。
陈松端着餐盘，笑眼盈盈的问：“请问，在下是否有幸能与两位女侠共进晚餐？”
许云倩噗嗤笑出声：“你怎么吃个饭都跟演电视剧一样？”
方琳淑打趣道：“可以啊，转学生，才来半天就收获这么多民心，下周重新选举班长，你要是去竞选，绝对全票当选。”
陈松摇摇头：“我没那官瘾，而且我这人心太软，要是真当了班长，不出三天就得被架空，落得个名存实亡。”
“有道理。”许云倩赞同的点点头，“自古心狠手辣的人才能坐稳江山。”
“精辟。”陈松做了个拱手的手势，随即眼神流转，看向两人，“对了，还没请教二位芳名？”
“我叫方琳淑，琳是王加树林的林，淑是淑女的淑。”
陈松目光一转，看向对面的许云倩：“你呢？”
许云倩咽下嘴里的饭：“许云倩。”
陈松眉毛一挑：“倩女幽魂的倩？”
许云倩点点头。
“云倩……白云悠悠，巧笑倩兮，真好听的名字。”陈松念了一遍，随后又十分周全的冲方琳淑弯起眼睛：“当然，琳淑的名字也很有江南味道。”
—
下午放学，许云倩走出校门，看到了那个令人熟悉的身影。
其实过了一天，她的气已经消的差不多了，但面子又拉不下来，她昂起下巴，故意装作没看见，大步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云倩。”
“干嘛？”许云倩转过头，摆出一副有屁快放的表情。
陆川抿着唇，一只手紧张的抓着衣角，眼神里透出一种可怜巴巴的味道：“对不起……我早上不应该凶你的。”
看着他那楚楚可怜的眼神，许云倩心里一下就软了，但嘴还硬着：“晚了，我已经讨厌你了。”
陆川的眼神变得更加无措：“那要怎么样，你才能不讨厌我？”
他微微弓着背垂头看着她，额前细碎的刘海搭下来，那副温顺又紧张的神情，让许云倩一下子想起了镇里小卖部那只求人摸摸的大黄狗。
许云倩双手环胸，装模作样的想了想：“你现在让我摸摸你的头，再让我挠挠你的下巴，我就考虑一下。”
陆川立刻低下头，声音乖顺：“想摸多少下都可以，只要……”
你不讨厌我。
许云倩伸手揉了揉他柔软蓬松的黑发，软乎乎的：“好了，抬起头吧。”
陆川依言抬起下颚，喉结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清晰，许云倩伸出手指像挠小狗一样，在他的下巴上挠了两下：“好啦，本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云倩，这是你男朋友吗？”
身后冷不丁冒出个声音。
许云倩吓的一激灵，扭头一看，陈松正坐在自行车上，单脚点地，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你是鬼啊！吓死我了！”
陈松打趣道：“看你们俩太en爱了，不忍心打扰。”
“这是我哥！”许云倩反驳道，“你想什么呢？”
陈松脸上笑意微敛，目光在神色瞬间冰冷下来的陆川脸上打量了一圈，随即又恢复了那幅闲散轻松的模样：“原来是哥哥啊，真让人羡慕，我从小就想要个妹妹来着。”
他重新踩上脚踏板，摆了摆手：“走了，明天见啊，云倩。”
许云倩和陆川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话。
夏天的晚风拂过稻苗，沙沙作响，陆川忽然停下脚步：“那你还讨厌我吗？”
许云倩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只说原谅我，没说不讨厌我了。”
许云倩有些哭笑不得：“原谅你了就是不讨厌你了，而且我也没有真的讨厌你，只是讨厌你早上凶我！”
陆川点点头，松了口气。
那喜欢吗？
这个念头又不受控制的冒出来，又被瞬间压下去，他换了个安全的问题：“刚刚那个跟你说话的男生，我好像没见过。”
“新转来的，之前在县里上学。”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陆川忍不住问：“感觉你好像已经跟他很熟了。”
“他那人就这样，自来熟，人很搞笑，刚来第一天就跟我们全班都混熟了。”
陆川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脑海中莫名响起昨天她说“我只是说找男朋友要找有趣的。”
到了家门口，陆川掏出钥匙，拧开门锁，许云倩刚迈进门槛准备换鞋，他突然转过身，一脸严肃：“不许早恋。”
许云倩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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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废墟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