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戈为若梧上完药后,从斯臾王给倾葵公主的陪嫁中挑了件雕镂奇巧的玉辟邪,想着送给昝玄旻聊表谢意。
寝殿内,昝玄旻独自望着那副残损的盔甲黯然伤神,就连寸步不离的固密,也被他遣去颇黎宫传达指令,禁了坤灵的足。
容戈因偷看了好一会儿而感到些许心虚,微微欠身请了安,也不敢抬头对视。
昝玄旻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书案上那本注解物归原主。
“今日之事不甚感激,自知殿下不缺奇珍异宝,只闻这玉辟邪有驱邪避凶之意,故以此敬献。”容戈说着把手中的玉辟邪放至书案上,而后斜眼窥见昝玄旻脸色渐渐柔和,细声问道:“坤灵可好?”
许是心中的愁怅还未消散,昝玄旻说起了肺腑之言,“君母薨于产难,坤灵自幼少母亲教诲又得君父宠爱,凡事恣意所欲,虽不失天真...但她日后总归是要出嫁的......”长长叹口气后,昝玄旻凝瞩向容戈,“还请太子妃相助,对她加以管束。”
面对如此真情流露,容戈颇为感动,尽管她心底拒斥女子必须遵守的三从四德,可也明白变俗易教非一朝一夕能成之,“妾自当尽心而为。”
颇黎宫,正学女工的坤灵被铜针又一次刺到指尖,恼怒地将手中的东西丢了出去。
容戈好似看见从前在丸泥寨的自己,捡起分辨不出绣着何物的丝绸,眼含笑意走近,“刺绣最是要耐心。”
闻声,坤灵掩不住欣喜抬头,随即倏地站起身,“王嫂~”
容戈拉着她一同跪坐回茵席上,从袖里掏出带来的药膏,握着那宛如羊脂白玉的纤手细心上药。
“王嫂替我向王兄求求情,别禁我足,也别学女工了好不好?”
“你王兄也有他的苦衷。”
坤灵娇哼一声,扭过脸去,“王兄自腿伤后,便不似往日那般疼我了。”
容戈轻轻拨开她发钗上缠绕的珠玉,细声道:“昔时,他不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只因他身为太子能够护你周全;而今他这般模样,已然自身难保,他是忧虑将来你嫁为人妇,若有受委屈,他这个兄长有心无力。”
望着坤灵直勾勾的眼神,容戈继续道:“你要学着保护自己。”
“王嫂,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女子也能随意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必守那些奇怪的规矩,还能像郎子们一样入仕为官呢?”
“尽力而为,以待其时。”
两张笑脸相对,同时绽放充满希冀的目光,就连一旁的宫女都抬起头,看向了照进门阈里的阳景。
从颇黎宫出来,容戈在宫女的指引下来到庖厨,她想着带染炉给若梧尝尝;东宫倒也有庖厨,只是昝玄旻独爱清淡之食,便也没有这等美味。
太子妃亲自来,自是不敢有人怠慢,听到禀报的太官令忙停了撰写食单的手,急急跑上前恭迎。
面对阿谀,容戈多有不适,拿上自己想要的就迅速离开了。
躲在枫树后的昝苍旻,待人走远才露面,秦艽望着他迷离的眼神,小声问:“殿下,听说若梧受了挞罚,可要送些药去给太子妃?”
“不必,若有所需,东宫自会派人来求。”昝苍旻意识到自己再一次不受控的目光,懊恼的低下头,继续往庖厨后的宫殿去。
张顺娥本是昭芙的陪嫁宫女,而今沦为庖厨杂役,昝苍旻不时会带些药来看望,他不是没想过将人调去自己身边,奈何君后有意为难。
“长者何故又添新伤?”昝苍旻发现她手腕上长长的淤青,紧锁双眉问。
顺娥赶忙将衣袖往下扯,遮掩伤势,“婢子干的是粗活,难免有个磕磕碰碰的,殿下不必忧心。”
昝苍旻环顾四周狼藉,沉思片刻,凑近顺娥耳边说起了自己的谋划。
“如此可行吗?”顺娥有些疑惑,且不说太子妃是否会因为烤野兔的香味来此,把她要去东宫更不是件容易的事。
昝苍旻脑中浮现丸泥寨时和容戈一起打野兔、再烤着吃的画面,嘴角不觉上扬,“试试吧。”接着看向旁边嘱咐,“秦艽,告诉太宫,顺娥每日奉命为朗夷宫炙烤野兔。”
“唯。”
事情进展很顺利,在秦艽吃腻烤野兔前,容戈带着伤好的若梧再次来到庖厨;她想,身为太子妃挑个庖人回东宫应该不算惹麻烦,她原是打算先找昝玄旻商量的,可这几日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始终不见人影。
远远地容戈便闻到了让人垂涎的香味,紧接着若梧也闻到了,掩不住兴奋,“是烤野兔!”
两人相视一笑,寻着香味而去。
“叩问太子妃安,仰祈太子妃康宁。”
“快起,快起。你们在烤野兔吗?”
闻言,顺娥赶忙上前,“回太子妃,是婢子在烤。”
“好香啊。”容戈忍不住靠近悬炙野兔的火堆。
“婢子在表面涂了一层蜂蜜,里面以肉酱、葱、姜、蒜、花椒和茱萸腌制,缓火遥炙。”顺娥在身后述说着昝苍旻所教的炙烤方式。
听着熟悉的做法,容戈惊讶地转过身,“你是庖人?”
顺娥欠身回话,“婢子原是昭夫人的陪嫁宫女,自夫人仙逝便在此为杂役。”
容戈心生疑虑,既是昝苍旻母亲的陪嫁宫女,他怎的不加照应?还是说此番就是他有意为之?
“你可愿去东宫?”
顺娥喜不自禁,“能得太子妃垂怜乃婢子之幸。”
对比此前的阿谀,这次太宫令却是用尽办法推辞,任她挑选别的庖人却独独不肯放走顺娥,实在怪异。
容戈本想问问昝苍旻,行至千秋湖还是止了步,她现在是太子妃不宜私见他。
黄叶落在湖面上,像摇摇晃晃的小船没有方向飘荡着,容戈怃然垂首、凝瞩水中倒影,对于复仇她仍是罔知所措。
“殿下不是要去东宫吗?”
“有味药材忘了。”突然转身的昝苍旻没有抬眼看秦艽,而是加快往回走的步伐。
秦艽转头发现千秋湖边的人,也就没了疑虑,摇摇头跟上前方的匆忙。
碧华宫内玉盏碎裂声接连响起,丰褒勃然大怒,“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庸碌无能之辈。”
昝青旻挪动跪着的膝盖,上前恳求,“君母,我是真心喜欢柔儿,只要您......”
话还未说完,砰地一声,又一玉盏碎在抽泣的宫女旁,昝青旻想护她但被丰褒的瞋视吓退。
“得月,把人处置妥当。”
“唯。”
“殿下救我,殿下...”
“柔儿...”昝青旻来不及抓住,人已经被拖下去,他跪地叩首,“求君母开恩,君母,她怀着儿臣的孩子啊。”
等哭声消失,丰褒缓缓走下来扶起昝青旻,“青儿,不是君母狠心,你要为大局着想;眼下你君父动了废太子的心思,正是我们的好时机,将来等你登上大位,想要什么样的佳人没有。”
昝青旻一副怏怏态,“就算废了太子,还有二王兄,君父素来不疼爱我,哪会轮得到我。”
丰褒冷哼道:“我又岂是因他的宠爱而成为君后的?”而后拉着昝青旻的手,轻轻拍了拍,“你若不争,将来哪会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地?你只要用心学习,让君父看见你的长处,他会对你有所改观的。”
有间,得月回来,禀告交代之事已经办妥,还将刚刚得知庖厨发生的事情说来。
丰褒蹙眉不展、陷入沉思,前些时候她才知晓七夕那日,坤灵带着两名侍从装扮出宫,从跋扈的南宫适手里救下人,带去了无恙医馆,她还一直在揣测那两名侍从中有没有太子妃。
“你说,会不会是她和苍王之间在谋划什么?莫不是太子眼看自己要被废,想暗中相助苍王?”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联手,丰褒想着抬手准备下令,又忽然收回了手,她倒要看看对方能使出什么伎俩。于是叫人给太宫传话,让他将人送去东宫。
“东宫的女史可有选定?”
“太子近来忙于修缮法令之事,尚未定夺。”
“如何了?”
“廷尉派人回报,太子暂且没有行动,只是在查阅近十年命案的爰书。”
“盯紧些,一有风吹草动立即禀告;另外,你再物色几个得力人手,待君王添美人时安排去。”说罢,丰褒扶额闭眼,得月轻轻退出门外。
昝苍旻绕远路来到东宫时,恰逢昝玄旻欲派人去请他。
“请王兄安。”
“二弟来得正好,我有事要同你商量。”昝玄旻说完看向了固密,随即书房内其余人都退下,只剩兄弟二人。
昝玄旻缓缓抬起倦眼,“你该有所准备了。”
昝苍旻避开眼神交互,蹲下身子为他把脉,“王兄筋肌已经重新生长,往后每日温通经络,不出三月便能持扶杖行走。”说罢,把针囊打开。
昝玄旻冷笑道:“扶杖~”
“臣弟一定会医好王兄的。”
“倘若我的腿不能彻底痊愈,可否答应王兄定要争一争,昝国断不能落入小人之手。”
仔细布完针,昝苍旻方抬头,望着投来的坚定目光,闷哼一声将头重重地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