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戈回宫主动向昝玄旻叙述今日之事。
虽然早已得到固密的回禀,听完她的坦白,昝玄旻心中还是颇感诧异,“太子妃是怕再受责罚,来找我相助的?”
“殿下仁厚睿智,应明赕钱赎罪之危害;律法若不能同等约束所有人,便丧失了威严,到无人奉守时当若何?”容戈阐明心中所想,才开始担忧自己是否会受罚,歪着脑袋想计策。
昝玄旻遽然抬首,瞩望眼前发怔的人,“太子妃不愧为斯臾王最疼爱的公主,有此贤内乃予(yu2)①之大幸。”
容戈思绪被打断,收回神色,嘴角微微勾出弧度,“妾不过是谨记学事史教诲:要时时规谏辅助太子。”接着欠身道:“天色已晚,请殿下安置。”语竟,试探着后退几步。
“等等。”昝玄旻说着摊开手掌伸了出去。
容戈偷偷瞥一眼,对上他眸中的尖锐,缓缓从袖里掏出两块宫符归还;顿了顿,不见昝玄旻的手收回,她只好老老实实把另一块交出。
虽然没能留下一块宫符,容戈难免失落,但想着太子应该不会将出宫之事告诉昝王,心情还是舒畅不少;说不定日后想出宫时,找他说些好话也能得到准许,或者能想个办法把承义的名字加入门籍之上。她满心欢喜拿着给若梧带回的琉璃发簪,施施然往寝宫去。
可找了一圈却不见若梧人影,问了宫女才知,过午学事史来找她,若梧称太子妃身子不适睡下了。
刚刚学事史带上太医而来,若梧拦着不让人进还和侍卫动了手,现下已被学事史带去了暴室受以挞(ta4)罚。
容戈拽着宫女给自己指路,途中嫌她太慢,和承义一同拎着她加速,要不是顾及在王宫内又有这太子妃的身份,容戈恨不得用轻功。
来到暴室见若梧被鞭打,容戈不顾一切冲过去将她抱住,一边松绑一边怒吼:“谁敢伤她分毫,予定要其十倍以还!”
行刑的宫长吓得扑通跪地,学事史不慌不忙上前,“请太子妃安。”
看着后背皮开肉绽的若梧,容戈眸中满是怒火,“她有何错?”
“身为太子妃的贴身宫女,竟不知太子妃去了何处,又在东宫和侍卫动手,应当受罚。”
“哦?如此说来学事史受命教导我规矩,我犯错岂不也是你教导无方了,那又该如何责罚呢?”说罢容戈看向一旁的宫长,“你刚刚打了若梧多少鞭就给她多少鞭,少一鞭或是少一份力就从你身上补回来。”
学事史心中虽有畏惧,到底年长且涉世深,表面还是毫不露怯,“我乃君后钦点的女史,就算要责罚也请太子妃交由君后处置。”
“你教训若梧的时候可有想过她是我的人,应当交由我来处置?”容戈必须要让伤害若梧的人付出代价,这样日后再有人算计她,总该是会在心中掂量掂量,而不是像今日这般直接动手,“承义,你在这儿看着学事史受刑完。”
昝玄旻得知容戈处罚学事史并未阻止,正好借此机会把不属于东宫的人剔去,他也知君后不会轻易作罢,还得有个应对之策。
而容戈一整晚都守着伤到不能起身的若梧,未能顾及到后续。
昝嚣散了朝直奔碧华宫,丰褒交代人去东宫请容戈才上前迎接,“妾请君王安。”
昝嚣没有吭声、沉着脸甩袖而坐。
丰褒递上茶盏,“陛下面有愁色,可是大臣们反对修建南真观?”
待昝嚣点头,丰褒转到他身后,为他揉捏肩颈,温声宽慰:“陛下不必和那些腐儒臣子置气,依妾之见,南真观暂且不修建也无妨。”
昝嚣重重地放下茶盏,热水溅到手背上,丰褒赶忙取下佩巾为他擦拭,“陛下子嗣单薄,自三公主、三王子和四公主相继夭折,就只有先君后的五公主与妾的四王子诞生;眼下后宫许久未添新人,莫不如妾为陛下物色几个,若有中意的,陛下为宠妃修建宫殿,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
“只要在新修的宫殿里凿出一间冰室,用以存放虹玉膏和丹霞浆即可,至于南真观,日后再寻机会修建便是。”言毕,丰褒低头搓着手中的佩巾,心中揣算着如何把丞相小女,推到这个要担受红颜祸水污名的位置,总不能坐等将来许给昝苍旻,为他增添势力。
昝嚣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君后无须费心为寡人挑选。”
丰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又被笑容覆盖,“不知是哪位妹妹得陛下垂怜?妾这就着手安排册封之礼。”
“予自有定夺,君后不必为此操劳。”昝嚣说完,得月领着容戈走了进来。
“仰祈君王永受嘉福,君后长乐未央。”
“免礼。”昝嚣抬手示意容戈起身。
端坐在侧的丰褒斜眸瞟一眼昝嚣的神情,语气平和道:“听闻昨日整个东宫不见太子妃身影,学事史焦急寻找反遭挞罚。”
容戈来时便料想与此事有关,出门前偷偷告诉承义去找太子来帮自己。但她不确定太子是否会来,眼下还是得靠自己小心应对。
首先,她不能让坤灵牵涉其中,其次,只要君后没有她出宫的证据就绝不能承认,想着她缓缓欠身回话:“是妾的疏忽,昨日在千秋湖赏花忘了时辰;挞罚学事史只因她泾渭不分、随意伤害宫女,妾执掌东宫内事不能有失公允。”
“太子妃聪慧过人,懂得治事要则,甚好;只是所言与学事史有所出入,予亦不可失了公允。”言罢,丰褒眼光从昝嚣脸上疾速扫过,看向自己人,“得月,把昨日在千秋湖当值的侍卫和宫人都找来为太子妃做证,以免学事史污了东宫名声。”
容戈正愁不知如何是好时,听见素舆吱吱的响声越来越近,昝玄旻带着芸台令史及时出现。
“儿臣请君父、君母安,荣愿君父、君母福寿康宁。”
“臣祝乾夕仰祈君王永受嘉福,君后长乐未央。”
得到昝嚣的示意后,祝乾夕起身退至旁侧,昝玄旻依旧拱手作揖,“禀君父、君母,太子妃昨日在芸台看兵书,是儿臣准许的。”
丰褒洞察容戈的慌乱,“可方才太子妃说,她昨日是在千秋湖赏花。”
昝玄旻不动声色,“太子妃恳求过多次,儿臣恐生事端曾以宫规威吓她,但见她求之不得而郁郁寡欢又生恻隐之心,便准了她去芸台消闲,不想她醉心兵书迟迟未归;声称去千秋湖赏花是怕连累儿臣,还请君父、君母明鉴。”
昝嚣目光投向祝乾夕,他赶忙躬身上前,“禀君王,昨日太子妃辰时入芸台,酉时方离去。”
“太子妃竟在芸台待了六个时辰?难道是把里头的兵书都抄了一遍不成?”丰褒质问道。
“许是怕日后未必能有机会再进去吧。”说罢,昝玄旻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递给秦艽呈上。容戈瞪大双眼盯着,这不是自己整理的注解么。
昝嚣翻看几页,满目慈光道:“传寡人令,以后太子妃可随意出入芸台。”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向君王,随后领旨的领旨,谢恩的谢恩。
丰褒甚是不安,想起从前因昭芙的进言,昝嚣不顾群臣劝谏准许教导女医之事;她畏惧的不是君王宠爱太子妃,而是这份宠爱里有昭芙的影子,那么昝苍旻就算不争也能得到王位,想着袖中的手指不觉紧握。
“儿臣定会为太子妃重新择位女史严加教习,不叫君父、君母担忧。”昝玄旻说完语气转柔,“儿臣近日钻研史书,感之困惑,想向君父请教一二。”
昝嚣点头,而后拍拍丰褒手背;尽管及时舒展了压抑的拳头,她还是感到后背发凉,饶是如此,仍极力露出笑容目送人离去。
入秋的正午,清风荡着扶光摆弄阴影,父子俩并排前行;到石阶前昝嚣驻足,昝玄旻低头看着素舆上的双腿,想起从前君父和他论说种种之情境,而今他们中间隔着的已然不止对视的距离。
“君父躬亲万机,方使昝国日益昌盛,恕儿臣不孝,不能替君父分忧。”
“你始终是寡人的心膂(lü3)。”
“儿臣惭愧,迩来参详先者之思,才自省未能及时佐事君父整饬法度。”
清晖照在两个影子之间,乘着微风拨开重叠,昝玄旻仰着头继续言说:“圣人云:‘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②。’儿臣以为律令当如此。
从前,昝国小,以赕钱赎罪既能惩治犯人,又能丰盈国库,乃宽厚之策;而今,君父统治下国富兵强,一些固陋律令理应除之。”
昝嚣将半侧的身子完全转过去,俯瞰浩繁壮丽的宫殿,内心多种情绪起伏。
半晌,沉声道:“玄儿胸有丘壑,予心甚慰。”顿了顿,远眺的目光渐渐收回;宫墙边落槐似雨,牵动哀叹。
沉默几许后昝嚣看向中常侍,“传令丞相和廷尉,辅太子修缮法令。”言毕,大步迈上石阶。
昝玄旻怔怔地望着背影彻底消失,虽然从要迎娶和亲公主那日起,他便知晓东宫易主是迟早的事,可他没想到君父会这般无情;那些享律令之利的公卿,岂容他轻易改夺?
风鸦落在萧疏的槐枝上,吸引了昝玄旻愁郁的眸光,他双手撑着素舆试图站起身,去看那坠地的槐花;素舆翻转连带摇晃的躯体一并倒下,固密紧忙扶他坐回素舆上,同时瞪眼斥退欲帮手的侍卫们。
“回去吧,”昝玄旻低声道,素舆压过刻着祥语的方砖,颠簸着嘶哑的吱吱声。
①先秦时期通用为第一人称,秦汉时期为帝王的自称,往后多在文学作品中作第一人称代词使用。小说为虚构朝代,所以我在此将“予”用作了上层阶级的自称,没有严格按照其历史发展来用。
②出自《韩非子·有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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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执持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