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移不开眼

普列德被颠簸得睁开眼,他眼睛还没完睁开就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热量。

并不是地下那种干到人会流鼻血的热,而是会流动的,一种,暖烘烘的感觉。似乎是人类身上的,却很让人安心。

普列德觉得眼皮犯沉,在思考的时候大脑还是会应激一样做出反应,为了减轻痛苦,普列德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睡前下意识抱住了这个安心的热源。

殷参生正在努力和虎鲸交流让它驮着它们去到队友的地方,感受到腰间的束缚像被针扎了一样回头。

发现始作俑者又睡着了,甚至睡得更沉了。

“搞什么……”殷参生小声嘟囔着,却没管他,对着虎鲸头轻轻摸了两下以示安抚。

虎鲸叫了一声,似乎很高兴。

普列德是精力补充的差不多了才醒来的。幸运的是他从虎鲸背上下来没多久就醒来了,队员此时还在修整没人有心情管他。

热源消失了,普列德下意识看向身侧,殷参生和他隔着一拳的距离正面朝大海坐着。

他似乎还没发现普列德醒来了,正出神地眺望海平线。

太阳已经下山,只是燃烧过的光还红彤彤地映在殷参生脸上。他的黑发早已经披散下来,平时绸缎一样的头发因为长时间下水变得黏腻在一起。

黑发很长,垂到腰上。因为风向原因尾端的头发还湿着贴在躯干上,勾勒出小巧的腰窝和腰部肌肉的形状。

普列德的眼神渐渐深了起来,好在他还有理智。在被殷参生发现之前他收回了目光。

只是心里仍有好奇,像羽毛一样,动不动就挠一下。

不碍什么事但就是想一探个究竟。

普列德也落在殷参生目光所及之地,空无一物。一片海,一只虎鲸,两朵红云。

有什么好看的?

他收回目光,决定再闭眼休息一会。在目光的必经之路上又有拦路虎。

普列德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如果有什么事情一直困扰着他无法解决,他就会念念不忘一直想着。

“你要一直盯着我看多久?”殷参生斜睨着他,皱起眉心。

本来盯着后背,看就看吧,可以当做不知道。现在倒好,用那种目光被看着脸,任谁都没办法置之不理。

普列德却不像好学生被抓包的姿态,他缓缓起身,好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让他一时兴起的事物太多了。

只是这一个让他格外愉悦。

他看到自己身上盖的层层衣服,颜色和款式上都不属于自己。一双手抽走了它们,紧接着它的主人慢慢靠近。

那双让他被抓包的罪魁祸首慢慢靠近,普列德下意识后退了一下。

殷参生不悦地皱起眉头,一手拉着普列德的脖子把他拽回来。

普列德没反应过一时僵在那,殷参生很满意他的乖巧,用那只手又摸摸普列德的脸颊。

然后摸了一下自己的作比对。

普列德觉得身体好奇怪,他忍不住再去看那双眼,它正低垂着。

殷参生眉毛细而眉峰明显,眼睛明亮而眼神锋利。普列德觉得自己乖乖被他拉住致命的脖颈一定是被这张脸的气势唬住了。

好奇怪,明明眺望的时候那张脸表现得很柔和,那一定不是夕阳照映下的错觉。

普列德明明不擅长人类却如此笃信着。

他不理解为什么人类还会把情感浪费在这种无用之地。要说可以寄托感情的人,这里有的是。

殷参生又开口:“差不多了。”他拿走衣服站起来。

在和普列德错肩而过的瞬间,普列德出其不意地拉住殷参生的手腕。

殷参生挑眉回头,普列德仍然低垂着头,他抿抿嘴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似乎从记事以来就有不能露怯的惨痛教训。

“不说我走了。”普列德正是虚弱的时候,他拉住殷参生的腕力在殷参生八岁的时候就能轻松挣脱。

他只是好奇普列德到底为什么一反常态。

然后殷参生就听见了普列德支支吾吾的声音,慢慢瞪大了双眼。

“傻狗是什么?”

此情此景殷参生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又隐隐地抽痛,在两者相抗的过程中达到了一个中和的程度。他用另一只手盖住眼睛,“哈”地笑了一声。

普列德听见他的声音转过身,他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说错了,带着真切的疑惑歪着头,一双堪称无邪的绿眸看着殷参生。

下一秒殷参生甩开他的手,猝不及防丢了一件大衣盖在普列德头上。

“穿上,走了。”

殷参生脚步匆匆,普列德嗅着衣服上浅淡的木质香味混合着那个湿漉漉怀抱的体香,慢慢扯下来衣服的时候殷参生已经没影了。

普列德只好慢吞吞站起来,朝着人群走去。

大战过后的休息时间,队员们坐得松散,普列德脚步轻浅只有靠他更近的朱诺注意到。

普列德一般不会和人们一起聚在一起,这次也一样。

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靠着一棵树,朱诺站起来走向他,累庚靠朱诺最近当然也注意到普列德的动静。

他目送朱诺走向普列德,盯了普列德一会之后就转过头。

对于普列德下海做的那些蠢事,他现在没有心情给他好脸色。

一个队长,因为一个失误差点让大局倾覆,甚至还要队员给他擦屁股,搞得大家狼狈不堪。

天下有这样的事吗?

朱诺就是对他太放任了才会给他酿成大祸的机会。

累庚鼻腔哼了一声,随手捡起断枝在地上使劲戳动。

朱诺站在普列德身边,眼神在他手里的外套停留了一下,她看着普列德的脸庞。“你现在好些了吗?”

普列德没有回答,“后面你们是怎么收尾的?”

朱诺沉默了一下,她回想到当时的场景,现在还觉得心有余悸。于主观上来看,她应该是怨普列德的,怨他不听话险些成错。

怨他自负自傲,总是一个人行动害得大家辛苦。

朱诺抬眼观察普列德的表情,他自从和殷参生上岸之后就一直很温顺,朱诺抿抿唇把心事压下来。

其实想想,他们这些仿生人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一群性格鲜明到古怪的“人”围在一起替人类未来做事。

“殷队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拉走,我们替你打掩护。”朱诺顿了顿,视线转到殷参生的背影。

“说真的,我真的觉得,他比我们对你上心多了。你有头绪吗?”她一双美目猝不及防审视普列德。

后者却没在意,他听到这话只是又看看手上的衣服,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毕竟我们不是人类啊。”

朱诺被这话噎了一下,继续之前的话题:“他明明也快要耗尽体力了,后面拽着你却不能回岸上,只能尽可能跑远。又正面遇见虎鲸……”

“好在我们不在虎鲸的食谱上,所以他带着我坐着虎鲸背上回来了。”普列德补充道。

朱诺点点头,“他很厉害。大家也都很疲惫了。”

普列德看看腕表,“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开车的人换成了累庚。他的体力一直是和可以和普列德比一比的程度,这次只做了后援,是现在为数不多还精神的人。

殷参生不知道为什么普列德要坐在自己旁边,在他看到普列德的动作的时候他立马和成旭对了个眼神,可是成旭却恰好没看到。

普列德坐下之前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勾起一个微笑很礼貌地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殷参生还没说话就已经变成了视觉中心,他咬着后槽牙把脸转过去,不置可否。

惹不起还不能躲不起吗?

殷参生看着窗外的风景,出发和回去的路走的并不是同一条。因为那一条路受到台风影响已经过不了车了。

东区的风景已经看不出曾经的繁荣,画册里的高楼大厦全部都不复存在,早些年修的楼也被极端天气几乎连根拔起。

资源太少了,东区的人们又太多,因此只够维持生存之用。

那些坚硬材料做的墙壁深深扎进土地里,大风就把表土掀开再一点一点风蚀。干瘪的土地上偶尔会有一两凸起,那是被刮断了侵蚀了的墙壁。

它们被土埋在下面,时间久了之后几乎融为一体才能幸免于难。

这片红色的土地上偶尔会有灰白色的斑点,这是很常见的事情。殷参生听说那是仿生人死亡的痕迹。

殷参生不知道仿生人们都怎么想,但至少,在他身边的这些仿生人对此没有什么反应。

这时,他突然听到普列德的声音:“每年死去的仿生人都呈现上升的趋势,不能上战场的仿生人和死了没有区别。有瑕疵的也是。”

殷参生转身看他,普列德看着窗外继续说:“被食人木吃其实是他们主要的归途。其实食人木不那么爱吃仿生人,假如以报仇为由倒是个很好的佐料。”

“被他们吃掉的仿生人大部分都无法消化,因为毕竟不是人。”

“消化后的残留物会被排除从而留在根上层的土地上和土融为一体。”

“它们大部分都十分坚硬,可以有效地保护脆弱的根部不被侵蚀。”

“当然,仿生人都以被食人木吃掉为耻。毕竟多少仿生人手里没有一两颗食人木的心脏?被曾经败下阵的死敌完全消灭是一件任何时候都无法接受的事情。”

殷参生听到这里眼神锋利起来,他挑起一边眉毛,语气不善地打断:“就情愿被鲨鱼吃掉?”

“我的数据库告诉我,我可以。”普列德和殷参生对视,那双棕褐的眸子总会因为极端的情绪而闪亮起来。

“你的数据库有没有告诉你,就算你没死,你以后机能恢复要多久。”

“你的数据库有没有告诉你,就算你没死,你的队友要怎么办。”

“它到底有没有告诉你,你的未来会怎么样。”

殷参生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在这狭小的空间讨论这件事情无异于公开。

一时之间,视线又重新聚集,焦点落在他们两人。

殷参生说完这句话,情绪像沸腾的火山突然接触到坚冰,突然短暂地冷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不经意对上朱诺惊讶的脸,随后沉默地发现所有普列德的队友都对他的反应感到怪异。

他转过身把脸藏起来,让谁都看不见他此时沸腾的情绪。

他有些懊恼自己的立场也许在别人眼里会很奇怪,普列德也一定觉得莫名其妙。只是他并不后悔说出来。

反而心里的那块悬着的大石突然落地,让他松快不少。

成旭作为和殷参生相处最久的成员,最明白他现在心里的想法,他感受到殷参生情绪不佳就若无其事扭过头。

朱诺见此也立刻转过头,累庚当然唯她马首是瞻。而张冲还在那扒着座椅往后看,累庚踹了他一脚。

张冲想骂一句,感受到后背上朱诺凉凉的视线,重新窝着坐好。

普列德听到殷参生一连串的质问,先是被打懵,后知后觉其中的含义。他眨巴两下眼,侧着头观察殷参生的后脑勺。

一行人就这么心怀鬼胎地来到了地下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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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族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