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屏幕散发出的光亮把这间黑而逼仄的房间几乎全部照得亮堂，在场的只有两个女人。一较年长者正襟危坐转椅上，一年青者俯首而立其侧，姿态恭敬。
“普列德在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没有分给身旁的人半分目光。“距离信息发出时间刚过21秒。”
少女回答，话音落下，没有了下文。与主位紧盯着屏幕中那黑发青年的肃杀表情不同的是，她一贯平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忍。
此时处于无声风暴眼中心的人物正走在从宿舍前往监控中心的路上，昔日队友此时对他退避三舍，普列德似乎并未感知到这样的差异，匀速步行。
普列德走得越久，与他擦肩而过的人越少。周遭的建筑风格也渐渐变得机械，带着一种迟钝的光泽，令人感到沉闷。普列德被一个人叫住。
那人身着和普列德一样的训练服，神色不耐，抱胸倚在转弯的墙角，那是一个相当明显的位置。
“你要是死在外面的话，我可要当队长了。只要给我一点机会你就再也抢不过我了。”他越说越兴奋，咧开嘴露出犬齿笑起来。
他身边扎着高马尾的女人同样穿着制服，不发一语，只是默默看着普列德。
普列德有一双特别的深绿色瞳仁，总是让她想到在《前人类矿石图鉴》中看到的翡翠。
“是谁要死。”普列德本来面无表情的脸浮现出真实的疑惑，这让对方很恼火，于是他突然拉近距离，揪住普列德的高领。
“都这种情况了，你还习惯挑衅，嗯？”他故意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同时微微抬头直视普列德双眼，眯着的双眼里火药味十足。
一般人受到这种对待都会以牙还牙，更不要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可普列德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和他对视。
有门打开的细微响声，穿着大褂制服的霍疑看到此景拧着眉头，停住脚步，又嫌弃地退了两步。
门自动关上。
按理说争端的三人应该听见门的声音，可是无意义的活动却没有停止，霍疑和另外一个女性对了个眼神。
气恼的男子正要进一步发作，揪着普列德领子的那只手臂被一只手轻拍了两下，男子的手背上青筋突然暴起，气氛更加紧绷，不过两秒钟，这只手臂就卸了劲。
他咬紧后槽牙，松开紧握的拳头，转身离开了一行人的视野里。
霍疑面色缓和了不少，对着训练服女子颔首。“谢谢你，朱诺。累庚以后一段时间可能也要你关照了。”
后者心思明显不在这，微微一笑，“应该的。”
朱诺若有所想地回头，想说的话却说不出口，她对这地方有化不开的抵触。
首领不会让他死的，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朱诺想明白这点就顺着累庚离开的方向而去。
场上只剩下性格沉默的两人，没有寒暄，普列德走近霍疑，示意她开门。霍疑却没动，她欲言又止几次。
在普列德已经要怀疑她是不是累睡着的时候，霍疑还是没有说出口，带着普列德到了首领所在的位置，霍疑在带到人之后就自发出了门守在门前。
普列德站在首领身边，年长女人抬手指指屏幕，她没发现多此一举，普列德甫一进入视线就已经定格了。
首领对着空中晃动手指做拨动状，一切又回到开始。
黑长发男子穿着休闲服装从自己宿舍走出，抬头平静地望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摄像头。
他像往常一样吃饭和大家说笑，训练，太阳落下的时候，变故突生。
黑长发男子从专属通道刷卡通过验证，进入了研发区。
首领定住画面，一手的五指呈展开状，黑长发男子手中的磁卡开始放大。
上面的信息编号和制式一起指向了一个人——叛逃组织的第二掌权人张舍。
首领转过头，毫不避讳地端详普列德的神色，普列德并无甚反应。录像继续。
黑长发男子并没有着急进入，而是气定神闲地拢拢头发把它们扎起来。普列德清楚这是他特有的热身方式。
紧接着大门关闭，黑长发男子略过植物区来到人类区。那里摆放着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蓝绿试剂。
他只是留给他们轻飘飘一道目光，脚步就朝着不远处那道沉重的大门，目标明确。
经过复杂的程序之后，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男子刚刚稍松的眉头又重新紧皱。
他胸膛反复起伏，低下头不想让表情被摄像头捕捉，额前几缕碎发垂落挡住他的眼睛。
三个呼吸间，他又重新抬起头，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坚决。
脚步不停，小型食人木的**切片、不同位置的器官、插满了各色管子泡在试液里的食人木**，这些都短暂占据男子视线又离去。
直到一个巨大的用透明晶体做成的柜子面前，里面陈列的瓶罐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排放有序。
低头看，最小的也就蝌蚪大小；抬头，最大的有成熟婴儿即将分娩的大小。
只是他们都和通常认知中的人类胚胎长得并不相同，小部分出现皮肤木质化，畸形更是多数。
他们安详地闭着眼，全然不能见未来的残酷。至少现在，从研究者在他们瓶罐上所贴标签的手写笔记上来看，他们中的一些仍然是寄予厚望的作品。
男子蹲下又慢慢站起，手指从柜门上划过，眼睛凝视着这些生命。
普列德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某一秒摸到腰际，又缓缓落下。
那里放着他最宝贝的武器。过去很多此它把他这条命救回来，他说过无论这把刀坏多少次他都会修好再用。
可黑发男子没这么做，“我不是能决定你们死亡的人。”
他后退几步，纯净的透明液体泼到柜子的中间，晶体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短暂地形成火苗不断吞噬着，实验体还没有表达的能力就和晶体一起化作液体，那是肉色的液体和透明的液体汇聚，慢慢被稀释成微粉的透明色。
烟气袭击着男子催他流泪，他握着空瓶的手有细微的颤抖，那只手更用力握紧了瓶子，却把它掷向地面，决绝转身，没有回一次头。
首领到这里已经没有再看下去，她低下头，用大拇指揉弄着太阳穴，余光观察到普列德被光影映照得花花绿绿的脸上那双几分茫然的眼睛。
影像的结尾，男子打开紧急通道的大门，地上的狂风凶猛地涌入，天上乌云翻涌，顷刻万变。
远处追逐的人们在狂风之迫下和男子不断拉远距离，他们用手臂挡在脸前，眼神惊恐。
男子的发丝随着不断变换的风向四处纷飞，狂风推搡着想把男子挤出门，他身形瘦削，岿然不动。
转身看着不断后退的人群，他把杂乱的发丝稍作打理，对这些曾经的同僚们勾出一个笑容。
“你们最好不要想能抓到我回来，”男子顿了顿，“如果我在地上遇见普列德·杨,我会杀了他。”他一字一顿，慢慢拉开嘴角形成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他知道，普列德会看到。
那道黑色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出通道，他站在大地上仰望在灰沙和乌云遮掩下悲哀的白日，张开双臂。
凝视那道身影的目光慢慢被沉重的大门阻断，狂风渐渐无力，人们劫后余生般扶墙喘气，一种凝实的死寂在每个人心里滋长。
录像播放完毕，唯一的光源啪地熄灭，普列德困顿的面容隐匿在黑暗中。
“我想知道，你知情吗？”首领沉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知情吗？普列德茫然地想，他不知道。
首领对普列德有充分的包容，她静静地等待了一分钟整。
此时普列德没有给出的回答已经给了她心中的某个问题答案。
首领无奈地笑着轻轻摇头，她曲起手指叩响桌子，所有的灯全都亮了起来。
“你想去找答案吗？”她直视普列德，引导他。普列德看向她，神情犹豫。
首领又补充：“只有你一个人，只有你们两个人。答案只有你能找到，无关对错。”
普列德直视首领的眼睛：“我找到他，然后呢？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首领莞尔，“你不是只会做出有利于人类的决定吗？我相信你做出的决定。”
“我会去。”普列德郑重应下，他还有太多疑惑。
明明他们都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明明他们都说不会背叛彼此，明明……这种心里压了块大石头的感觉让他喘不过来气，他从未经受过这种情绪也无从解决。
所以，去找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