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阿莲粲然一笑,没有告诉聿秋白这里的冬天格外漫长。
泉渡镇,街道上房屋错落有致,居民房屋尽管被积雪覆盖,但能从瓦檐边看出是红瓦,带三角形屋顶、米白的墙体,拥有一个小院子的独栋院落。
比起人类基地集中居住的大型公寓,看起来舒适复古得多。
边三轮终于在一栋屋子前停下,院子屋檐下挂满了大蒜、玉米、干辣椒,还听见“汪汪”的声音。
聿秋白一进门,一只圆滚滚的雪团子冲出来朝他叫个不停。
这是一只四肢短小,耳朵耷拉的小白狗,对陌生人非常不友好。
柳阿莲将行李往院子随手一堆,将雪团子捉在手中,笑眯眯地说:“这是前几天我从集市上买的,知道你要来,就给你养了。”
聿秋白从前住的地方,虽然也有院子,但顶多种些花花草草,还从没有养过动物。
“我怕它咬我屁股。”
“哈哈哈哈哈哈......”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稚气的笑声。
院子外墙上竟然趴了一个小孩,他双手撑在石墙上,看起来颇为费力,脸上却笑嘻嘻的,看起来很喜感。
聿秋白对他说:“你笑什么?”
小孩非常松弛大胆地说:“只有城里来的才会被狗咬。”
“臭小子,你又爬围墙,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这一声叫喊竟然是安叔发出来的。
小孩焦急忙慌地消失在视野中。
柳阿莲介绍:“隔壁就是安叔的家,刚刚那是他儿子,你以后可不要学他,淘气的很。”
不一会儿,安叔将那个小孩像拎小鸡崽儿一样领进了柳阿莲的院子。
安叔笑吟吟地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白,这是我儿子,叫安虞,希望你们能交个好朋友,好好相处。”
聿秋白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微微一笑,安虞尴尬地杵在那里。
柳阿莲说道:“行了,早晚都会认识的,过几天我们小白也要上中学报道。”
“中!小白刚来这里要先适应,安顿下来吧,本来我想带着他明天再来打招呼的,谁知这小子急头白脸地翻上墙就来看热闹了,别见怪啊。”
“那婶子你们先忙,我们回去了。”
人多的时候雪团子倒是不叫了,柳阿莲将它放下来后,也没有冲着聿秋白叫,但是被它咬裤脚是怎么一回事啊!
雪团子兴奋地不得了,摇着尾巴使劲咬聿秋白的裤脚,柳阿莲忍俊不禁:“它应该是认识你了,想和你一起玩。”
聿秋白蹲下身来,想要摸摸它雪白的脑袋,但雪团子转眼就跑到他大老远打包带来的木棉花那,双爪将包裹的棉布掀开,开水刨根部的泥土!
柳阿莲正忙于收拾,他也不好这点小事就叫柳阿莲帮忙,只好将雪团子暂时抱起来,找到厨房掰了点剩馒头给它吃。
趁雪团子还在欢快的进食,聿秋白赶紧跑到院子里,将木棉花重新包裹好,必须找一个地方藏起来。
院子里土壤覆盖的面积不大,目测不够木棉花生长。
聿秋白回想起母亲对他说的:“这木棉花最是纯粹,不仅可以长得粗壮高大,长叶子的时候不开花,开花的时候不长叶子,要么是一树碧绿,要么一树火红。”
“它跟普通的棉花不一样吗?能长多高?”聿秋白好奇地问。
“可以长四五层楼那么高呢!和其它大树一样,但它会开花,别的树就不一样了。”
那时母亲的神情是一片赞叹之色,聿秋白也对木棉花充满了好感。
晚上,柳阿莲弄了三个家常菜,还给聿秋白倒了一小杯米酒。
聿秋白了解到,柳阿莲没什么亲人,一个人住,她很欢迎自己的到来。
米酒味道甜滋滋的,确实没有呛人的苦味,柳阿莲看起来像是喝醉了。
她倒了一碗又一碗,足足三碗下去,脸上已经变得红扑扑。
“呵呵,早知道这酒这么上头,还应该准备点花生米,意犹未尽啊。”
“阿婆,你平时不喝这么多的吧?”
“嘿嘿,已经好几年没这么喝过了,真是怀念啊。”柳阿莲抹了抹眼角,看起来是在笑,眼里却闪着晶莹的泪花。
大人的心事其实很难猜,聿秋白懵懂地给柳阿莲夹了一筷子冬笋炒肉:“多吃菜,能解酒。”
几天过后,经过聿秋白的观察,他发现院子里果然不适合种木棉花。
因为柳阿莲又买了一窝小鸡崽回来。
柳阿莲说:“自己养的正宗!辣子鸡想吃多少有多少。”
聿秋白有些后悔了,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喜欢吃辣子鸡!
小鸡崽成群结队的在院子里翻土捉虫子,雪团子看见会动的活物更是兴高采烈地“狩猎”起来,在院子里扑腾得欢。
聿秋白没有把目光放在院子了,老老实实找了个腌酸菜的大瓷缸,里面填好土,木棉树就成了他房间的一处绿化盆栽。
他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处的视野很好,能看见道路尽头耸立的山,一座座敦实绵延在一起。
聿秋白问:“这里的山有什么用处吗?”
柳阿莲却说:“会使人的心更加坚定,却也会使路变得狭窄。”
聿秋白脸上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柳阿莲继续说:“山神给以我们庇佑,让近百年来这一方土地都没有遭受兽潮侵袭,但人们总是索取的太多,山神陨落之后,人们也失去了抵御兽潮的能力,只能远离家乡寻求庇佑。”
“留下来的人不怕兽潮吗?”
“怕,但我们怎么能一有难就逃离故土呢?这样会被山神抛弃。”
“山神真的消失了吗,我想见见祂。”
柳阿莲笑了:“阿婆都还没见过呢。”
虽然山神不再保护镇子,但只要见到山神,山神略微施法,照顾木棉花的生长,还是可以的吧!
望着窗户对面的山,聿秋白总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上中学的第一天,聿秋白见到了安虞。
镇子上的学生太少了,只分低中高三个年级,聿秋白和安虞年龄相近,又成了同班同学。
只不过安虞那个爱看热闹的家伙,总是最闹腾的那一波,聿秋白没什么机会和他产生交集。
聿秋白是从外地来的,泉渡镇的学生都操着一口流利的方言,他听不懂。
索性任教老师很敬业地用的都是废土大地通用语言,对比起社交闲聊、上课传纸条,聿秋白还是更愿意钻研课本,认真上课。
他认真上课的另一大动力,就是早日看懂父母留下的手稿。
等到父母回来,他就能骄傲地拍拍胸脯说:“你们写的东西我都能认出来嗷!”
聿秋白在同学们眼里,成了沉默寡言、次次考试排名第一的学霸。
木棉花最近长得不好,枝条打蔫,令聿秋白焦虑起来。
他实在是太想去镇子的那一片山那边看看了,一个人挺不安全,他想邀请安虞一起去探索。
但好像他和对方只是多说了几句话的关系,在早上出门的时候道一声“早”,然后各走各的。
一个早晨,聿秋白早早等在院子门口,逮着机会假装和安虞同时出门,上学时路上同行,就能很快发展友谊了吧!
“早!”聿秋白在最合适的那一刻踏出院门。
对方吓了一跳:“早......”
聿秋白停在原地,安虞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有事。”
聿秋白不同寻常的栗子发色,显得脸色无比苍白。
安虞面色古怪:“你终于被狗咬了?需要我帮你请假吗?说你生病了?”
“......”
聿秋白打算先发展发展友谊再切入正题,又说:“没事。”
“唉我去,你到底有事没事?”
聿秋白问:“你昨天作业写了吗?”
“我去!你提醒我了我得赶紧赶去学校抄作业了,回见,拜~”
人跑远了,聿秋白喃喃自语:“其实我可以借你抄啊......”
不料,课堂上老师大发雷霆:“你们有没有长脑子!抄都不会抄,全都错成一样的!到底是抄谁的?”
这个时候有同学小声告状:“安虞。”
安虞朝那个同学投去一记眼神杀,下课等着!
险些中年秃头的老师扶了一下眼镜:“到底是抄谁的,给我主动站出来。”
聿秋白起立:“肯定不是抄安虞的,因为我看见他是抄别人的。”
安虞马上要心梗了。
最后还是没人站出来,全班都被罚抄《蜀道难》一百遍。
不久,安虞抄作业的事迹由碰巧在集市上逛的老师传达到了安叔耳中。
安叔当天放学就将安虞臭骂了一顿。
聿秋白刚好在隔壁院子向柳阿莲展示他的抄写成果。
“给阿婆念念吧,老花眼看不清这字迹。”
聿秋白深情并茂朗诵:“噫吁嚱,呜呼哀哉......”
“噫吁嚱,呜呼哀哉......”
“噫吁嚱,呜呼哀哉......”
朗诵声像开了单曲循环,不绝于耳,安虞越听越觉得刺耳。
放学后,安虞终于主动来找自己了,聿秋白着实感到惊喜。
“聿秋白,我们来打一架吧,我忍你很久了。”
“为什么?”
“因为你欠揍!”
“哦,能不能去山里打?”
安虞心中憋着一股气,现在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