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雷声阵阵,阳台被雨水侵蚀,滴滴答答地拍过玻璃窗。
雨水将整座城市洗得清白,即使在黑夜里,也莫名透出丝澄亮来。
牧听慈没睡着,相反,出了一身冷汗,被子只虚虚掩过半截身躯。
打开手机,和顾绯的消息记录只有转账和平常的问候。
他是不是应该现在就走。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不知道的。
只要他想,他们的聊天记录可以一直这么短,这么简洁,这么疏远。
他应该管好自己的,他是哥哥,是小宝的亲人,他不能犯错。
这两年间,每次做梦,都是一次凌迟。
他不能继续错下去了。
堪堪滑动一指,又看到了那句话。
——你一直没来看我,我很想你。
潜意识骗不了人的。
每每看到这句话,他都能想象出妹妹打字时候委屈难过的脸。
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孩子,以前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
小宝说很想他,心里的想念应该比打出来的浓厚万倍。
浓密的睫毛轻轻敛过,牧听慈又犹豫了。
就一天而已,没关系的。
他只有一天时间,就当陪陪小宝,他舍不得她难过。
作为一个演员,他能做到。
……
顾绯要上早八。
就没休息几个小时,但她还是撑着身体起来了。
学设计的,熬夜是常事,顾绯已经适应这种乱七八糟的作息了。
她穿戴好衣服,脑子还没缓过来,睡眼惺忪。
“起来啦,过来吃早饭。”
熟悉的声线从下方传来,“我看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就给你下了点面,煎了个蛋。”
“中午再吃点好的。”
“……”顾绯清醒了,点了点头。
她已经忘了上次吃早餐是什么时候。
牧听慈站在厨房里,头上是明黄色的灯光,将身体照得修长挺拔。
身上还是那件灰色的羊毛毛衣,在光里泛着白色的纤维,外面穿着白色的围裙,系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牧听慈抬眼看了她一眼,将纷繁杂乱的情绪遮掩住,“先坐着,马上好了。”
但垂下眉,心脏说不了谎。
小宝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些,但比以往看起来毛躁了不少。
眼睛还是圆溜溜的,肚子饿了的时候会安静地发呆。
他把一颗完美的煎蛋放在面上,端到了顾绯面前。
“一般通勤要多久,我看着时间给你做饭。”牧听慈问道。
“二十分钟。”顾绯吃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早上有课。”
“找顾缇要的课表。”他回答简洁,省去了很多细节。
话题停在这里,只有顾绯吸溜面的声音。
一碗面下肚,整个身体暖和了起来。
她起身,没继续找话题,快步进了工作室理好东西,背了个托特包就出来了,行色匆匆的样子。
“我去上课了。”
她手里拿着两串钥匙,把一串放到了餐桌上。
两双眼睛终于对视,又后知后觉地迅速交错开。
“好。”
顾绯点了点头,踩上皮鞋准备出门。
“注意安全——”
话还没完全说完,门啪地合上。
许是外面风大,声音干净利落,比昨晚顾绯关工作室时闹出的动静还要大。
巨大的声响之后,是寥落的安静。
牧听慈愣了好几秒没动筷子。
许是场景相似,他像是闪回到了昨晚,再度无力。
他没了胃口,把碗筷洗好摆放整齐,还不到早上八点。
超市还没开门,牧听慈想着先帮顾绯打扫一下。
工作室里的东西一团糟,他在门口看了半天不知道做什么。
顾绯有自己的工作习惯,他害怕自己帮她整理了,重要的东西她可能会找不到。
他不是来给顾绯添麻烦的。
他将目光投向桌面和地板上散落的空酒瓶,心脏忍不住发酸发疼。
自从胃出血住院后,牧听慈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酒了,如今顾绯却这样染上了。
压力很大吧。
在这边是不是很难过。
以后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积蓄到顶点的愧意即将冲破,再次被无形的枷锁束住手脚。
他晃神片刻,决定不再去想,把酒瓶整整齐齐地放好,又出来给客厅厨房简单打扫了一下,桌面上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
剩下最需要做的,是给妹妹把冰箱填满,再做几道她喜欢吃的菜。
夜雨过后,空气潮湿。
牧听慈跑了好几家超市才把清单上的东西买齐,回来的路上,天飘起了小雨。
他把东西放好,利落地放进冰箱里。
不过几分钟,雨下大了。
桌面上的新鲜蔬果菜刚刚从购物袋里掏出来,牧听慈停下了手上的整理,给顾绯发了个消息。
【下雨了,带伞了吗?我过来接你吧。】
这次,他没有犹豫不决地删删改改。
消息发送出去,他也没放下手机,而是呆呆地撑着大理石桌面等待着。
半天没有回信,他就一直沉默着,手指不自然地伸开又合拢。
顾绯正在上课,她回复道:【带了。】
她咬了咬唇,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可恶的早八。
她准备下午翘课。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牧听慈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两个字,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打字,指腹冷冷的,在屏幕上印出指纹:【好,我等你回家。】
顾绯看到了他的回复,心痒痒的,坐立难安。
下课后,顾绯撑着伞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些这边的小零食。
下雨天,又是饭点,大学这边人流如织。
顾绯挤出狭窄的街道,准备重新撑伞,却发现伞的骨架坏了,可能是刚才挤来挤去有人踩到了。
她想着回头去便利店重新买把伞,耳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顾绯?你又没伞了?”
付昂胸前挂着个相机,笑着撑伞走过来。
“付昂?你怎么在这儿?”
“我伞坏了。”
“你们大学的摄影系今天邀请我去讲座,”他把伞撑过顾绯的头顶,“我送你回去?今天我开车过来的。”
顾绯迟钝了一下,点了头。
还好道路上不算太过拥堵,一路算得上通畅。
“还是在这个路口吗?”
昨晚喝了点酒,又是晚上,付昂只隐隐约约记得顾绯在这个街口下车。
“直走,第二个路口左拐。”顾绯眼里暗了暗,紧紧抱住自己的包。
她看到自己的房子了,厨房的窗子临街,牧听慈的身影正在其间。
顾绯转过头,笑了笑,“到了。”
她利落地取下安全带,推门出去。
付昂也下了车,他没注意到屋里刚才的那双眼睛,只是把顾绯送到栅栏边,说道:“你自己在家做饭?来得及吗?要是不嫌弃不如——”
他正想着要不劝顾绯去他家吃顿便饭,白色的大门推开,走出来一个男人。
作为常年混迹在时尚圈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牧听慈。
他愣了一下,随后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不用了,我哥过来看我了,家里已经做好饭了。”顾绯没料到牧听慈会直接出来,手指有些慌乱地互相摩擦着。
牧听慈走到顾绯身后,紧挨着,对付昂的脸色算不上太好。
付昂还记得昨晚顾绯的话,问道:“诶,昨晚你不是说你家里只有个姐姐吗?”
牧听慈没回答,只是垂眼看着顾绯,注意到了她紧张的、无处安放的指尖。
她支支吾吾,眼神慌乱。
“我是她表哥。”牧听慈淡淡说道,“你朋友吗?”
顾绯没看他的眼睛,只是点点头。
“……那……哥哥好,那我就先走了。”付昂似乎比顾绯还紧张。
昨晚他和Lina说了这么多,还好没说牧听慈的坏话。
牧听慈对着付昂点点头,看着黑色奔驰消失在道路尽头。
“不进去吗?”顾绯问道,指了指门,站在屋外都能闻到香味儿。
牧听慈转身过来,看到顾绯已经先一步进了屋子。
一些纷乱的情绪在胸中乱撞,他一个跨步向前,在她身后问道:“昨晚去哪里了?”
昨晚,牧听慈在门外等了很久,他只在Soiemont的party上待了一小会儿,就从那边赶过来。
但是屋里一片黑暗,他就站在路边默默地望。
昨晚见到这么久没见的妹妹,什么事情都忘了,他没想问这些。
但刚才的那个“朋友”,说到了昨晚。
脑里不自觉地警铃大作。
“去跟朋友喝酒了。”顾绯实话实说,“怎么了吗?”
“没事,吃饭。”他的眸色有些黯淡,“不聊这些了。”
效果比她想象得要“好”很多。
顾绯换好拖鞋,自顾自踱步到冰箱里,语气轻松。
打开冰箱,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跟今早出门前两模两样。
各色肉类、蔬菜、水果、鸡蛋,还有饮料。
她在最里面找到了前几天自己买的的一小瓶白葡萄酒。
“新认识的朋友,昨晚就喝了点酒,他送我回来了,你不用担心,这边华人都是一个圈子的。”
牧听慈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那今天呢?”他神色彻底暗下去,继续追问道。
“我伞坏了,刚好碰巧遇到了,顺路送我。”
顾绯熟练地撬开瓶盖,对着瓶子猛地喝了一口,对上牧听慈那双眼睛,说道:“他人挺好的。”
顾绯见他不动,也不管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看到满桌的中餐,先夹了一块儿酸菜鱼。
第一块儿鱼肉入肚,牧听慈还站在桌边,没有挪动的意思。
他沉默半晌,没说出个什么有用的东西。
“一个人出去喝酒还是不太安全,身边还是有个女性朋友比较好。”
“这边治安挺好的,下个月方颜就过来了,她最近喜欢上摄影了,还说过来找付昂请教请教。”
句句不是他想听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吃饭。
“味道还可以吗?”
“还行。”
在这边凑合饮食习惯了,心里又压着事儿,顾绯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尝不出什么味道来。
她用余光撇过牧听慈那张脸,比昨晚还难看许多。
若即若离的兄妹关系,让他如同在钢丝上行走,自昨晚踏进这座小洋房以后,心脏未曾有过一刻安生。
相比起来,早就习惯这样的感觉、甚至打算釜底抽薪的顾绯,表现得要比这个哥哥自在许多。
牧听慈抬起眼,说道:“他对你挺有好感的。”
话题转得突兀,但若是如此僵持下去,牧听慈觉得自己实难下咽。
“嗯,我知道。”顾绯点头,夹起肉片放进碗里,盯着他,“有问题吗?我已经成年了。”
没问题啊,妹妹都成年了。
她可以和任何人接触,这都很合理。
但为什么,为什么做那种事情的时候,要叫哥哥的名字呢?
为什么晚上想着哥哥,白天笑意盈盈地从其他男人车上下来呢?
“牧听慈,走之前我问过你的,你说可以谈恋爱,我喜欢就好。”
他噎住了话,垂眸回避她的眼神。
那天晚上,软在他怀里,一遍一遍地说喜欢,只是孩子的恶作剧吗?
那他是什么呢?哥哥是什么呢?妹妹助兴的玩具吗?
他亲手带大的孩子,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亲吻,又随手抛弃的安抚娃娃,只要能让她舒服,什么边界,什么规矩,都无所谓吗?
他好想就在这里一笔揭过,把妹妹所有的失态埋葬在心里,只让他当笑话就好了。
为什么会这么复杂呢?
明明妹妹的心思最好猜的,她是他亲手带大的孩子,他是最了解她的人。
未来会有其他男人吗?
沉默里,顾绯又闷了一口酒。
随着妹妹咽下的酒水,喉间滚动,他压制住心口刀割般的痛。
“他多大了?”
“比我大两岁,在巴黎开了一个摄影工作室,挺不错的。”
“你们年纪都太小了,再看看吧。”
带着酒精的冽,她冷声道:“你现在没资格说这些。”
“我是你哥哥。”
对吧?我是你哥哥。
他问顾绯,也问自己。他有太多问题了。
他想问,为什么那晚说了那些话?为什么说喜欢他?
为什么昨晚要在浴室里叫他的名字?为什么看起来又好像彻底忘了他?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曾无数次在黑暗里闪烁着光,对着他笑,如今它们含着愠色,步步紧逼。
他双手紧攥着木质筷子,最后一松。
不该问,不能问,一个都不能问。
不能犯错。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那么想得到答案,为什么看到顾绯从那辆车上下来,他胸口气得发疼。
为什么昨天晚上回到房间后,耳边都是妹妹唤他的声音,比两年前她在他耳边表白的声音还要缱绻。
“我们没血缘关系,不是亲兄妹。”顾绯继续回道。
“但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是。”
“这里是巴黎。”
时间凝滞了。
牧听慈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瞳孔那么深,好像在说话。
……
这里是巴黎。
长久的沉默后,顾绯起身,不打算再吃了。
掠过他身侧的瞬间,手腕被死死握住。
视线旋转,后背撞上墙壁,肩胛骨生疼,她被熟悉的气味包裹。
来不及吃痛,陌生的触感压上嘴唇,所有的不甘和恼怒都被迫压了回去。
熟悉的、带着茧的大手攀上脖颈,护住她的后脑勺。
久违的酒精的味道,勾起又一轮蛰伏已久的**。
她不会吻,一如两年前那般,喘不上气,双手挣扎着扶住他的胸膛,手中是柔软的毛衣。
“够了!牧听慈——”
只留下一秒的呼吸时间,随后再度用唇舌封锁了一切感官。
一向温柔的那双眸子猛然间变得晦暗,看起来很痛苦。
“昨天晚上,我听到了。”他对上那双错愕的杏眼,“小宝……我们回不去了。”
吻是苦的,但还好有回甘。
他心里清楚,从他心软答应来巴黎看她的那一刻起,有些错误便避无可避了。
你好啊表哥[三花猫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苔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