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注意到余惊羽沉默。
张姨歇斯底里道：“每天那么多人那么多车从他身上碾过，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我的心就一抽一抽的疼！或许过个十天半个月，大家就会忘记他，也忘记这座大桥下面还埋葬着一个憨厚老实的包工头。这世道啊，好人注定没有好报！”
余惊羽到嘴边的话又回去了，她本来就不擅长安慰人，张姨这么一说，她更没法开口，没有经历过，就没有发言权。
“我要去告他们！”张姨眸光一暗，带着恨意说道，手紧紧的攥着余惊羽，“小余，你读过书，你告诉姨，我要怎么办！”
余惊羽喉咙发涩，在女人的注视下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我有钱的，我攒了一辈子的钱，说好了要建新房子，结果现在人都没了……连尸骨都没见到……前两天我还说他怎么不回家，没成想那天出门就是最后一面……他死了，连个尸身和骨灰都没有……我现在都不敢睡觉，一闭上眼，就会看到他掉到泥水浆里，喘不上气来，难受的喊疼，周围都是水泥，封死的水泥冰冷刺骨，他那么怕冷的一个人怎么待得下去啊……”
“阿姨，别哭了。”杨霏递给她一包纸巾。
张姨回头看到，女孩很有辨识度，见过一面就不会忘记，是上次那个给她递纸巾的人。可是，她懂什么！张姨甩开杨霏的手，道：“我不要你的同情。”
杨霏脸上浮现了愠怒：“你这种人有什么值得同情的！要是真的爱你的丈夫，你现在是去看看那个被你丈夫救下的人，他值不值得救，而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
张姨被杨霏说的懵在原地。余惊羽也被吓了一跳，张姨现在禁不起刺激。
“嫂子。我把东子带过来赔罪了。”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一群人轰轰烈烈的来了。
被叫做东子的是一个年轻孩子，16岁 ，家里穷，还有一个妹妹要养活。来工地也就三个月。
“阿姨，对不起。”东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咣当的磕头认错。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说再多，我家张峰也不会醒过来！”张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抓住他的肩膀晃动着。
东子停下了磕头的动作，额头上渗着血的窟窿周围血迹颜色加深干涸，红着眼看向张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嫂子，东子他还是个孩子，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妹妹，我想着头儿应该是看他们可怜所以才出手的。”站在一旁领头人补充着。
“这天下可怜人那么多，他救得过来吗？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张姨推了东子一把，松开手，冷着脸说道，“你们走吧，我累了。”
东子看着也就十多岁，如果他们的孩子没有死，大概也长这么大了吧。
她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孩子先天不足早夭，她也留下病根，此后再也不能生育。对女人而言，这是莫大的打击，这些年来，他们闭口不谈这件事。
只不过偶尔在店门口，看见往来的孩子打闹，或是街上父母孩子同行，她也会心生羡慕。
她问过张峰，要不咱们领养个孩子吧。
那时候，他没说话，她以为张峰不同意，此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半年前，张峰每次出工回来嘴边总是会提到“东子是个好孩子”，“我们工地来了个孩子，你要是见到了保准会喜欢”。这些话落在她耳中，无疑是刺耳的，她原以为张峰是埋怨她生不出孩子，现在想来，他怕是那时候就动了领养这孩子的心思，只是想试探她的想法罢了。
杨霏说的对，或许这才是他拼死也要救下东子的原因吧。
几天后，杨霏看到张峰的葬礼上，东子捧着张峰的遗照。后来听人说，张姨认东子做了干儿子，东子聪明，因为妹妹生病，初中上了半截就去打工了，张姨供他继续上学，还说这桥啊，得要继续修下去，当年张峰就想要越过这海，到外面去看看，云城也好，龙城也罢，只有他们的日子过的越来越好，才不辜负张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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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月底。
初三一班。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道：“想必大家都知道下周就要开始国庆假期了，今年比较特殊，刚好赶上中秋，连起来一共放九天，学校为了让大家假期免遭学业的痛苦折磨，决定将月考提前到这周五、周六和周日，希望这两天大家好好复习，在考场上考出好成绩。”
座位上，杨霏单手支着下巴，懒散的打了个哈欠，抓住了重点——放假！
周围响起了放假的狂欢声，夹杂着几声月考的惨叫。
挨到课间，众人本就复习的心不在焉，那厢以黄曼曼为中心逐渐形成了一片，就连人群外的也都逐渐竖起耳朵认真听：“……农业观光园算什么，从小逢年过节总是去，早就没什么意思了。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龙城新开了一家水族馆，听说镇馆之宝是一只鲸鱼，你们从小到大，虽说是海岛上长大的，又有谁亲眼见过鲸鱼……还是我妈妈疼我，给我买了一张门票！”
“门票多少啊？”底下有人问。
黄曼曼比了个手势，那人说八十，她摇头，“八百，你以为鲸鱼是白看的吗？”
“好贵啊，买不起，我们还是算了吧。”
“没事儿，等我回来我给你们讲讲水族馆的趣闻！”黄曼曼拍拍那人的肩膀，安慰道。
杨霏盯着黄曼曼的后脑勺若有所思，眼疾手快拦下了要出去的余惊羽，轻声道：“小鲸鱼，我们国庆去水族馆玩吧！”
余惊羽还没回答，旁边有人听到水族馆三个字，眼睛放光，夺口道：“你有门票？”
“两张门票而已！”杨霏满不在意道。刚好那人昨天失恋找她哭诉来着，说是水族馆的门票白抢了，只好借花献佛。
大家看向杨霏的目光无一不是羡慕。要知道那可是一张八百的门票，还一下子拿出两张，真是财大气粗。
那边黄曼曼话音才落，听到杨霏这肆意的话心里不是滋味。
“诶，好歹给个回复。”杨霏满怀希冀的瞅着余惊羽，用手肘戳了戳她。
余惊羽不喜欢欠人情，视线从杨霏的脸上滑过，淡然拒绝。
杨霏难以置信，这么一个好机会摆在眼前，余惊羽竟然视而不见！！！没天理啊！
四周响起了唏嘘声。
杨霏眨巴了两下眼睛，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着实惹人怜爱，她细声细语，委屈巴巴道：“小鲸鱼，你是不想陪我去，还是单纯的不想去！”
“等你月考考好了再说吧。”余惊羽知道她是在演戏，却也没有戳穿，把人按回到座位上。
“月考算什么，学习靠的是平时的积累，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杨霏扭头看向余惊羽，企图顺势拿下。
“哎哟，你是不是傻，余惊羽可是我们学校的第一，这次月考意义非凡。当然，如果你这次月考能考过她，那自然有资格邀请她出去玩啦！”旁人多嘴道。
杨霏冲余惊羽挑眉，嘴角勾起，“别以为我不知道，等月考成绩出来，假期早就过了，还去什么水族馆啊！”
听到这话，余惊羽不知怎的，心里生出些欢喜来。
“上次欠你一张电影票，这次水族馆你要是再不答应，以后就别想我找你玩了！”杨霏威胁着，语气里不能听出势在必行的自信。
“电影票？班长，你什么时候还和杨霏去看电影了？”
“电影院怎么样，里面是不是电视上放的那样，跟个小黑屋似的！”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好奇的不行。
不知道谁开口说道：“班长，你在电影院里是不是都是小情侣，那氛围是不是贼适合约会啊！”
此话一出，教室里忽而寂静下来，大家都在等着余惊羽的回答。
余惊羽眼皮微微掀起，正要发作。
杨霏将一张张求知欲旺盛的脸一一扫过，似笑非笑道：“想知道呀！”
这个年纪的少年，热血冲动，丝毫不内敛，而姑娘们则截然不同，羞涩含蓄，满腹的情怀只能藏在心底。
看着纷纷点头的男生，杨霏乌黑晶亮的眼珠子转了转，“回头买张电影票自己去看看呗。”
被耍了的男生们恼羞成怒，磨牙霍霍。
人群中一个女生指甲掐入肉里，阴阳怪气道：“也对，成百上千的水族馆门票在杨大小姐眼中都不值一提，更何况是区区电影票！这俗话说的好，当家才知柴米油盐，杨霏妹妹就别埋汰我们这些乡下人了！”
“这位同学对不起，我是独生子女。”杨霏一本正经道，“也不记得我爸妈给我添了姐妹。”杨霏竖起食指，左右轻晃，接着道；“还有水族馆门票官方售价一张不过百来块，你口中的上千该不会是被黄牛骗了吧！”杨霏唇角扬起，露出几分恣意来，“如果说我不知道柴米油盐，那你可就大错特错，我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打工赚的，我爱怎么花，想花在什么人身上，那都是我的事儿！”
说着，她甚至吹起了口哨。悠扬轻快的语调不难听出她此刻的愉悦。
不止是那女孩，整个教室的人都怔住了。人杨霏和他们年纪相仿，就已经赚钱养活自己了？这不可能啊，她不是还在上学吗？
那女孩本还想反驳，余惊羽往外面走，经过那女孩面前，评论了一句，“都是一个城里的人，你自己甘愿做个乡下人，别人可不一定！”
短短一句话，成功将话题转移到了大家的自尊心上来。杨霏也没得意忘形，脑海中开始预演如何诱拐余惊羽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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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如期而至，不同于以往的小测验，这是杨霏转学之后第一次比较正式的摸底考试。
准考证，考场，监考老师，一切都按照正规的流程来。
杨霏和余惊羽在走廊上狭路相逢。
两个人的考场走廊的两个尽头。
“小鲸鱼！”擦肩而过的时候，杨霏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层层大雾，初听有些闷，再回神，又变得清亮，言语间充满挑衅，“年级第一，我的！”那是杨霏从小养成的骄傲使然。
余惊羽侧眸，两人交错的瞬间，杨霏的背脊笔直，白衬衫之下，形状姣好的蝴蝶骨仿佛生出了翅膀，步入了金色的阳光之下。不着痕迹的抽回视线，用一贯不近人情的语调道：“拭目以待。”
开考前十五分，正值大部队寻找考场的关键时刻，走廊上本就人来人往，奈何两人气场太强，实在吸睛，偶尔瞥见，不忍移开，生怕一不小心两人的火药味烧起来，不幸被波及。
有人希望余惊羽能继续稳坐第一，毕竟好歹也算给他们这些龙山岛的孩子争口气。
也有人希望杨霏能赢，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看，余惊羽考个龙溪中学第一又算什么，还不是和他们一样，乡下人就该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