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怎么回事。”
温兰杜目光闪躲着,动作不自然地理了理被强行扯开的衣领,眨眼道:“没怎么回事啊。”
“……温兰杜。”
“嗯?”
他本想继续犟着,眼见着王金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好不容易有些消肿的眼睛,又开始泛红。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在老实交代和让她哭之间,选择了前者,“……那天你消失以后,我就回了家。”
“我一直在调查临海村,一直在找你……”他苦笑着,“可是宁城太大了,大到我根本找不到一丝和你有关的痕迹。有天晚上,我做梦梦见了和你一起去乐居村,我才想起来,临海村是改过名的。”
“在那之后,我就用这条线索,开始查宁城过往的各种日报,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资料非常非常的乱。我花了好大的功夫,都一无所获。”
温兰杜沉沉地叹了口气,轻拉住她的手,“直到在和导师的闲聊中,她突然想起,曾经听家里的老人说过,宁城很多年前有过一场大地震,死了很多很多的人……”
“那时我才知道……乐居村这个名字,就是在那场灾情后出现的。”
闻言,王金妍一愣,“……”
当初和温兰杜一同到乐居村时,那些陌生的地形、陌生的村民、陌生的种种在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天灾当头,一切都变了。
“当我意识到你很可能会经历这场大地震后,我就开始试着寻找一切能够将这个消息告诉你的方法。哪怕我很清楚,我们之间横跨的不是几公里、不是一个国家、不是一块版图,而是阴差阳错的数十年,但我……”
指腹摩梭着她的虎口,他眼帘微垂,不自觉握紧了她的手,“我很害怕自己会失去你,金妍。”
“如果我们注定会被时间分开,那我希望你能够好好的,好好地活着。”
细碎的发丝挡住了他落寞的眉眼,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能够看见他那泛着涟漪的眼眸?
“……可我除了害怕、恐惧、失眠,什么都做不到。”
温兰杜唇边挂着一抹苦笑,“不论我怎么寻找,怎么重复你的那些体验,我都找不到任何能够与穿越搭上边的可能。我只能等待,只能愚蠢地、麻木地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你给我的那条挂坠上。”
“……但那该死的挂坠,在我的手上不过是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头!”
愤恨从喉间溢出,他眉心紧蹙,指尖颤抖。
好半晌,他才沉声道:“直到昨天,是宁城进入梅雨季后的第一个周末,下了一场暴雨。而我……也终于在持续的被动中,感受到了当时你说的那种心悸与燥热。”
低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显化的兴奋,温兰杜说:“我以为我终于能感受和你一样的痛苦,也能借着这场时空穿梭,来你的时间,与你重逢。但挂坠却迟迟没有发烫……那种心悸、恐慌,与对你的担忧占据我全部思绪,我没有办法冷静理智地思考,我害怕这场数年以前的地震,会让我彻底失去你。”
情绪滞涩在喉间,左肋传来的一阵阵如抽搐般的疼痛,让她切身体会到了那一刻温兰杜的绝望。
可他还是出现在了这里。
他胸前那血淋淋的伤口提醒着她唯一的可能性,“然后呢……?”
“然后啊——”温兰杜长长舒了一口气,“我就想着,你每一次穿越都会被这个挂坠烫伤,那如果我也和你一样被烫伤,或许、或许就会有转机……”
“我用燃气的火将挂坠烧得滚烫……”
未尽的话语,被骤然收紧的力道噎了回去。
王金妍浑身发颤,泪水反复在眼眶内积蓄。
哪怕只是随意一瞥,她也知道温兰杜胸前的伤口有多么鲜血淋漓,那绝不是一句简单的“被烫了一下”就可以描绘的。
她原以为他们的重逢,是上天赐下的幸运,可现在……温兰杜为了能够出现在她面前,究竟被那滚烫的挂坠烫了多少次?
他在主动、热忱地重温她的痛苦。她不愿想,也不敢再往下想。
温兰杜看着她湿润的眼眸,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只要他说出真相,她一定会哭。
但他还是心存侥幸,在没有他的这些年,他的小金子是这样的坚强,独自一人抗过了那样多的风风雨雨。
万一、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还是把她惹哭了。
温兰杜起身,将她轻轻揽在怀中。
被熟悉气息包围的瞬间,王金妍终于忍不住落泪,“你是笨蛋吗?!”
“是啊,只有笨蛋才能再见你一面。”
他轻拍着她的背,玩笑道:“而且,我当初不也一直想和你有个一样的情侣烙印吗?你瞧瞧,人算不如天算,我也算得偿所愿了,对不对?”
“……”去你的得偿所愿,王金妍剜了他一眼,“那你的挂坠呢?”
温兰杜耸肩,“不知道,来这里以后就不见了。”
“……”好想骂他。
那些千奇百怪的谴责涌到唇边,却蓦地化作泄愤的一口。
可齿间擦过布料,眼前再次闪过那翻起的皮肉,她生生停了下来,哭得更起劲了。
一见她又开始打鸣,温兰杜哭笑不得,“王金妍,怎么这回见面,你一直在哭啊?好好一张脸,都肿成包子了。”
“你放屁。”王金妍对他的嘲讽不为所动,“我就哭就哭!”
泪水一遍遍淌,直到肩头的衣襟沉得似要压垮他的肩膀。
窗外日头西晒,无止息的哭声变成了嗡嗡的耳鸣,温兰杜的思绪也开始神游——
她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眼泪?她眼睛里塞了个水库吗?
飞鸟兀自划过天际,在一片湛蓝间,留下一道轻浅的白痕。
他忽然灵光一闪,“那个野男人呢?”
“……”王金妍蹙眉,抽噎着应道:“什么野男人?”
“就是那个一直碍事的野男人。”
温兰杜的眸底闪着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情绪,而那理直气壮的模样,也终于让她意识到了这个野男人是谁。
她无语发笑,“温兰杜,要真论起来,你更像那个野男人。”
“不。”他微微抬起下巴,“不被爱的那个才是野男人。”
“……你好不要脸。”
脑壳嗡嗡直响,王金妍没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再睡会儿吧?”温兰杜说:“时间还早呢,要是有余震我再喊你。”
她耷拉着眼皮,“我睡眠质量可好了,要是你喊不醒我呢?”
“那就一起死。”
王金妍一愣,随即,“呸呸呸——”
可她刚闭上眼,恍惚间,似又听见了山下的嘈杂。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化作一根尖针,刺穿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刺得她坐立难安、辗转反侧。
温兰杜看穿了她的焦虑与纠结,在她又一次滚进怀中时,他提议道:“不然我们一起下山吧?”
连连的余震仍在冲击着这个脆弱的小村,严重的灾情与失去亲人的哀恸,让一向好八卦的村民们不再关注外界的新鲜事。他们将跟在王金妍身边的温兰杜,当作了不远千里赶来的志愿者。
在疲倦、哭喊、血腥气中,他们忙得脚不沾地。
但温兰杜还是与她约定,在一切结束后,多陪陪她。
他想在他有限的时间内,多看看这个孕育了她的故土,多了解些她的生活,想见一见她的家人,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他确实也想碰碰那个有名有分的野男人。
提及宋竞鹰时,温兰杜的神情别扭得要命。
见状,王金妍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痛快应道:“好啊好啊。”
但最后,他们也没能见到宋竞鹰。
灾后的宁城一片混乱,医院根本没有给予外人探视的机会,而在城里上学的王兰英,也因学校灾后的一应措施,无法见面。
两人结伴去了村那头的山腰,徐徐海风掠过山岗,王金妍先领着温兰杜去见了王巧儿,随后,又横跨半个山头,来到了姜秋红与王弘光的面前。
她站得笔直,与温兰杜交握的手在发热。
絮絮叨叨间,她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她眼中含泪,人却在笑,“妈,我应该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温兰杜侧过脸去看她,海风将她的发丝吹起,刚好挡住了她落寞的眼神。
他静默着靠近,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震后的山脉变得有些陌生,两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到腿麻、走到腿酸,但都不愿停下。
他们并肩走过那满是咸腥的海岸,王金妍指着岸边的一条小渔船,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一晚,
她是抱着怎样孤注一掷的决心,乘着那滔天的巨浪,驶离的岸边;又是怎样在浪潮中绝处逢生,与他在未来相遇。
那饱涨情绪的字字句句,盛满了她对过去、现在的恋恋不舍。
直至夜幕降临,两人才回到了山顶的小屋。
疲倦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蔓延,王金妍将脸埋在温兰杜的胸口,汲取着他的体温,呼吸着他身上那淡淡的皂角香。
午后,她就察觉到了心悸,而此刻,那躁动愈发异常起来——
心跳轰如雷鸣,隐隐间,她有预感,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也有所感应吗?
温兰杜拥着她的手还是那样温暖,他唤道:“……王金妍。”
“嗯?”
“你可以等等我吗?”
耳畔响起了他沙哑的苦笑声,温兰杜:“我认识临海村了,我也知道你家在哪里的。所以……哪怕我这次回去了,哪怕我在未来,我都不会忘记你,我都会来找你的。”
王金妍仰头,温兰杜的眼中闪烁着光点,他湿热的鼻息近在咫尺。
“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但是……”他的额头轻抵上她的,嗓音中是遮掩不住的卑微与哀求,“我会来找你的,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他清楚明白,这场等待于他而言,不过寥寥数年。
可对王金妍来说,那将是漫长的一生。可他仍旧不想放手,“求求你,等等我吧。”
离别的心悸与躁动,搀在血液中沸腾。
委屈与不舍化作的苦味,在反复折磨着舌根。王金妍不自觉攥紧他的领口,哑声道:“好。”
“我答应你,温兰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