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兰杜的笑容并不自然,她看得出来的。
他的唇角在发颤,眼尾低垂着,眼中闪着与她极尽相似的水光。可他还是努力在她面前维持一副自如的模样,一直笑着,就好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数年,根本就不存在。
呜呜的风声递来了他最简单的问候,却激荡出她猛烈的心跳。
滞涩的喉间开始雀跃,王金妍忽然好想大喊,她想告诉他,她过得不好不好不好,一点也不好;她还想捶他、咬他、质问他,问他为什么才来?为什么丢下她一人这么久?为什么在每一个需要他的瞬间,他都缺席?
可她也很清楚,这一切不是温兰杜的错。
四年之后的再会,发生得如此猝不及防,恍惚间给了她一种彼此不过是短暂分离了的感觉。可这些年经历的种种,却毫不留情地给她打上烙印,将曾经那份属于她的莽撞与稚气通通炼化。
王金妍死死咬着下唇,她强忍着,泪水却先一步背叛,随即便是喉间,呜咽声溢出时,那决堤的情绪便如汹涌的潮水般将她吞噬……
温兰杜沉默着靠近,熟悉的气息与温度仿若还在昨天。
手臂轻环过腰侧,他将她揽在怀中,另一只手温柔地抚上了她的后脑,在轻浅、缓慢的动作中,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她。
低吟的啜泣在瞬间变为嚎啕大哭。
嗡嗡的耳鸣声抢占了她所有的听觉,王金妍就这样感受着温兰杜的体温,感受着他的存在,直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他怀中频频抽噎,甚至打了个嗝。
温兰杜笑着开口:“嗝、嗝、嗝,王金妍,你在打鸣吗?”
“……”如此悲伤的场合,这家伙竟然长了张嘴!
王金妍一阵冒火,转念就想起了两年前她与八岁的温兰杜初见时,那小屁孩也这德行,越想越气,她索性一口啃上了他的肩膀。
在正值深冬的临海村,突然到来的温兰杜穿得并不多,而她又是带着一种几近发泄的情绪,以至于舌尖尝到血腥时,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咬得有多用力。
“嘶——”温兰杜疼得发出闷哼,却将她拥得更紧了,“你属狗的吗?”
“嗯。”她撅嘴应道,却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捕捉到了他愈发明显的泪眼。她神情一怔,稍有平息的委屈感又漫了上来,“……”
还没来得及哭,温兰杜就蹙着眉,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打住打住,别哭了。”
“凭啥……”冷空气入肺,“嗝,怎么觉得这话好熟悉。”
“……是有点。”温兰杜眨了眨眼。
瞧他呆头呆脑的样子,王金妍抱着要扳回一城的打算,含泪笑道:“温兰杜啊温兰杜,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哭起来真的好~丑~噢~~”
“有。”他一脸正经地点头,“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阿姨。”
“谁是老阿姨!”
愤怒的力量碾上他的脚背,山间霎那回荡起他杀猪般的嚎叫。
“罪魁祸首”就这样静静等着他嚎,嚎完了,便双手朝他一伸,指使道:“背我。”
温兰杜的背和记忆中一样宽厚,王金妍将脑袋枕在他的肩膀,耳廓贴着他的侧脸,肆意地感受着只有他身上才有的那种清冽味道。
大脑因疲倦一片混沌,她却仍是抓着温兰杜,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她不愿和他人说起的旧事——
她说,刚回来的那一阵,自己生了一场大病,高热不退、昏迷不醒,连续在镇上的卫生院住了半个月才好转;她说,那段时间,她每次闭眼都能感觉到他在陪着她、守着她,可是醒来时,身边却没有他。
王金妍又说起了王巧儿和姜秋红,那些尘封在记忆中的苦痛,在温兰杜面前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薄纱,它们不再尖锐、不再难以启齿。说到情绪上头时,她就顺势将眼泪、鼻涕抹到他的身上,换来温兰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最后,她又说起了庄不悔与宋竞鹰。
王金妍从未觉得从山下回家的路可以这样长,而现在,趴在温兰杜的背上,她竟希望这条山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她可以将这些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说尽、说透。
满足感先是微微冒头,随后于心上交汇、蔓延。
她记得,刚在宁城找到工作时,自己也是这样乐此不疲地找温兰杜搭话,说着白日里遇见的小趣事。可那时候的温兰杜,只会对她的“新鲜事”嗤之以鼻,并嫌弃她大惊小怪。
而现在,温兰杜稳当地背着她,安静地听她说话,陪着她走在这条曾经完全没有机会携手的路上。
王金妍微微偏头,用脸蹭了蹭他的耳朵。
转眼便到家了。
老屋虽然没塌,但屋内摆着的那些陈设全部都倒了,置于架上的瓦罐也碎了一地。
温兰杜跟在她身后,打量着屋内,说:“这屋子有点眼熟。”
“废话。”她白眼道:“能不熟吗?你都来两回了。”
一夜未眠,加上高强度的救援工作,让王金妍筋疲力尽。
和温兰杜简单收拾过后,她便耷拉着双肩朝卧室走去,她每走一步,身后的人就跟一步。但眼见着要进屋,他都没吭声,王金妍便抬脚,一脸恶霸样地将他抵在了门口。
“这是我的卧室。”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往里进?”
“我为什么不能进?”
“你为什么能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场看起来不相上下。
但眼尖的王金妍,早就注意到了温兰杜那藏在碎发下通红的耳朵了。
他顶着那抹暴露心理素质的红,微微扬起下巴,面不改色地说:“你的卧室就是我的卧室。”
王金妍被逗笑,“我可没同意过。”
“我八岁那年你同意过。”
闻言,她一愣,也就趁着这个时机,温兰杜一个闪身溜进了屋内。
虽然当初早已靠种种线索推断出,他孩提时代遇见的那个“金子”就是自己,但直到上回与八岁的温兰杜相逢,王金妍才真的确信,自己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她。
可明明初见时,他并不认识她。
她看着温兰杜,欲言又止,“……”
“在这之前我基本没有任何关于临海村的记忆,和你一起来这里的时候,我也只觉得眼熟。”像是猜到了她要说的话,温兰杜自然接道:“当年我稀里糊涂地就回到了那个车站,却连自己怎么回去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都一无所知。和那些经历一起忘掉的,还有临海村。我唯一记得的,就是你的脸,和那些被陌生人围住的恐惧。可随着我回去的时间越长,你的脸就越来越模糊,我只能一遍一遍把你画下来,可画得越多,越记不住……”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轻笑着又抱住了王金妍,“这一次,关于八岁那年的记忆一下子就变得非常清晰,我甚至记得你当时把那块臭抹布塞我嘴里了……”
“我没有!”她反驳。
温兰杜闻言,却只是眨着自己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块抹布也不臭……”王金妍嘀咕道。他越看,她心里越发毛,只好别扭地撤出他的怀抱,朝床边走去,“哎呀,好累好累,我要睡觉了!”
湿热的呼吸掠过发旋,王金妍侧躺着,哪怕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她也不想睡。
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温兰杜轻拍了两下她的背,哄道:“睡吧,你醒来的时候,我还会在这里的。”
“我不要。”源源渡来的暖意正将她的意识不断拉进昏睡的漩涡,她强撑着说:“我也不信。”
几不可闻的叹息后,湿热的吻贴上额头,“放心吧。我有预感,我不会这么快就回去的。”
她还是不信,可昏沉的大脑再也无法思考,她嘟囔着,“你要跟我发誓,发誓你……”
话音未落,人已沉沉睡去。
双臂仍旧凭借着肌肉记忆,紧紧环着他。
迷离间,耳畔响起了温兰杜笃定的承诺——
“我发誓,我就在这里。”
王金妍度过了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睡眠,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梦魇困扰她。
这是在王巧儿、姜秋红离去后,少有的舒适、放松的时刻,她感受不到身上的那些酸麻与伤痛,没有梦魇、没有苦楚,只有纯粹的温暖。
当刺眼的光亮破开窗框,落在眼睑上时,她不适地皱起了眉,手臂横在眼前,也无法阻挡被驱散的睡意。
困顿一点一点消失,无奈之下,她缓缓醒了过来。
贴着床褥的掌心还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温热,思维在迟滞地运转着,但很快,随着指尖温度的流失,王金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骤然睁大了双眼。
她慌张起身,目光焦急地在卧室内逡巡着——
没有,哪里都没有。
两年前也是这样。
明明前一秒在睡梦中,她还能察觉到他紧紧攥着自己小指的温度,可下一秒,那道力量一松,再睁眼——
温兰杜不见了。
故事基本快完结啦,还剩下收尾的1234567……章吧!
本来是原计划这篇能在过年前写完的,没想到磨磨蹭蹭又到了开春,哈哈哈。
刚复工,工作有些忙,估计还会请假几次,但左不过这一两个月就能写完了,写完之后会花点时间写if线的番外~~感谢各位小宝支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5章 你在打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