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灾接近尾声,往后还有漫长的灾后重建工作,林乐知是兼职志愿者,还有自己的工作,也要准备撤离了。
她早上刚整理完物资,张姐就火急火燎地冲进物资帐篷:“小林,听那边说今早有个消防员受伤送医院了,好像就是你家沈队长那个中队的,不能是他吧……”
“不会吧,什么伤?严重吗?”林乐知愣了一瞬,下意识问出一连串的问题。
把张姐也问懵了。
“我也不知道啊,这边正好有辆车要去县医院附近,你跟着去看看吧,正好你的工作也差不多结束了,就不用回来了。”
车子的司机是给灾区运送物资的,人很健谈,和林乐知聊了一路,也稍微缓解了她紧张的心情。
到下车的时候,还摇下车窗向她喊了一句:“别担心妹子,你对象儿他是救人的英雄,肯定没事儿。”
林乐知冲她挥了挥手,进了医院大门才发现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的手机在前几天被困观测塔的时候就掉进泥浆被冲走了,一直没有机会买新的,现在想打电话都没办法。
她在医院大厅环视了一圈,没有捕捉到任何消防服的橘红色,便直奔导诊台。
“你好,请问今天早上有从云溪村灾区送来的受伤的消防员吗?”
她双手扒在导诊台上,语气有些急,护士第一遍都没有听清。
林乐知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病人的**。”
护士听清之后,给了一句公事公办的回复。
“那……”林乐知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导诊台旁边退开。护士有工作要求,她不能要求别人因为自己的心情很着急就一定配合自己。
本来是想拜托护士借自己手机用一下的,要说出口之前才想起自己根本记不住沈舟峤的电话号码,现在的聊天软件都有语音通话功能,他们平时也很少打电话。
她在医院大厅有些茫然地站了几分钟,想着消防员们的衣服应该挺显眼的,准备自己去找。
她先从指示牌锁定了骨科的位置,随后直奔电梯间。
等了一小会,一部电梯在一楼停下,林乐知刚准备抬脚,就在打开的电梯门后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沈舟峤从电梯里走出来,看着手脚都是完好的。
“乐知,你怎么来了?”
“张姐说你们中队有消防员受伤了,我……”林乐知轻轻抽了一下鼻子,“我担心是你。”
她说完,向沈舟峤那边靠了一步,目光仔仔细细将他过了一遍,确认他确实没有任何异常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不是我,是老项,”林乐知的神情让沈舟峤心里暖了一下,他不禁抬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缴费。”
早上的县医院人流量不是很大,林乐知坐在电梯间旁边的长椅上等,十分钟之后沈舟峤就回来了。
这十分钟足够让她理清从早晨开始就乱糟糟的思维,以及想一些其他的事情。
“项指受伤了,他怎么样,严重吗?”她一边跟在沈舟峤身后往电梯间走,一边问。
“没啥事,手臂骨折了,做了个小手术,已经结束了。”
电梯到了六楼,出去一拐就能看见病房门口几个穿着消防救援服的大高个杵在那里。
再走几步,能隐约听见病房里传出的吵闹声。
“队长,”其中一名消防员小跑过来,凑近沈舟峤,“田怡姐来了,和项指在病房里吵架呢。”
“行,也别在这里站着了,都去车上歇歇吧。”沈舟峤拍了把那人的肩膀,挥挥手让口站着点几个人都离开了。
林乐知站在门口,里面的声音也隐约听清了一些。
其实说是争吵,其实是田怡单方面埋怨项长风不够注意安全,她的声音不小,还带了些哭腔。
他们是相爱的,但在生活的磨砺中也无法避免矛盾与隔阂。
林乐知陪沈舟峤等到病房里的人说完话了,又一起把田怡送到了医院门口。
“你回研究所吗?我等一下还要回灾区去,抱歉没法送你了,”他转头看向林乐知,笑了笑,“不过小林博士担心我,我很高兴。”
“沈舟峤,”林乐知抬起头,“我有话跟你说。”
医院大厅里的人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人流绕过两个人,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人有点多,我们去那边吧。”
她拉着沈舟峤的袖子往楼梯间走。
到了没人的地方,她松开手,清了下嗓子。
“上次你说的事,我想好了。”林乐知的双手交叉在身后,轻轻踮了下脚尖。
“好,你说,我听着。”沈舟峤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些,以一种近乎立正的姿态微微低头看着她,像要接受某种审判似的。
“你说你的工作很危险,随时可能发生……”林乐知顿了一下,继续吐出那两个字“意外。”
“但你也看到了,我的工作也安全不到哪儿去,要不是你们来救我,我不是从观测塔上掉下来摔死就是被困在上面饿死。”
“所以咱俩的工作半斤八两,谁也没必要嫌弃谁。”
“而且我们守护的是同一片山,我保护的是鸟,你保护鸟的家,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
“所以,我也喜欢你,沈舟峤,我们在一起吧。”
她的话音落下,最后一个字像石片扔进湖里,轻快地跳了几下之后沉底,涟漪一圈一圈晕开。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请问,能拥抱吗?”沈舟峤问,“作为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拥抱。”
两人脸上身上都灰扑扑的,衣服上还有干掉的泥土,相拥之后,腾起的薄尘在阳光下散射,形成一道浅幕。
这在光学上叫做丁达尔效应,但在此时此刻,应该叫做心动的化学反应。
他们都还有事情要做,短暂的拥抱后,便分开了。
“我一会还要回灾区,大概明天下午就能收队回基地了,”他的手慢慢垂下,经过一秒钟的犹豫后,牵住了林乐知的手,“我先送你去公交车站。”
“阿姨。”刚走出楼梯间,林乐知就被一道稚嫩的童声叫住。
她回过头,是个扎两根小辫子的女孩,看着四五岁的样子。
林乐知松开沈舟峤的手,在小女孩的面前蹲下:“小朋友,什么事呀?”
“你是那天救了我的阿姨吗?”女孩的小手抓住林乐知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你是佳佳?”林乐知有些惊讶。
“没错。”女孩咧开嘴笑。
“佳佳,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呢?”林乐知也笑起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当时井下一片漆黑,而佳佳被救起来就被送上了救护车,按理说应该是不认识自己的。
“我认识你的声音!你让我别怕,就像是大英雄!”女孩骄傲地指了指楼梯间,“刚才我从那里听见了你们的声音,就过来啦。”
自己的“深情告白”被别人听了去,虽然是个小女孩,但林乐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消防员叔叔我认识,他也救了我!”佳佳又指了指沈舟峤。
“你们都是英雄,英雄救了我,我也要变成英雄,去救别人!”小孩子叉着腰挺着胸脯的豪言壮语在医院走廊里回响着。
“英雄阿姨,还有消防员叔叔,祝你们身体健康,天天开心,”佳佳笑着挥手,“我要去找爷爷啦,再见!”
那个极致紧张又无限温柔的上午,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被添加进了些暖融融的阳光。
林乐知回到研究所的小宿舍之后,先换衣服洗了个澡,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去孙从简那里把芝麻接了回来。
随后她打开从县城顺路买回来的新手机,插上补办好的手机卡。
巨量涌入的消息让崭新的手机都卡了一下。
她清除掉那些没什么用处的推送消息,回复了亲朋好友的问候,好让他们放心。
回复完消息,她蒙着被子睡了一觉,准备恢复精力第二天回研究所上班。
第二天,所有的同事都对她的回归表示了热烈的欢迎,还给“救人英雄”准备了鲜花和蛋糕,搞的林乐知感动了好一阵。
晚上回家之后,她吃过晚饭先带芝麻出去散了步,回家之后就见窗户对面的宿舍亮了灯。
林乐知心中一喜,赶紧换了鞋子跑到阳台,果然看到了沈舟峤。
项长风还在住院,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看见林乐知,他也走过来推开窗户。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就在晚风里傻笑。
“乐知,明天下班后,你有时间吗?”
“怎么,要邀请我约会吗?”
“没错,可以吗?”
“那我要我想想,”林乐知故意摆了副犹豫的样子,托着下巴想了几秒,“好吧,我接受你的邀请。”
“谢谢你接受邀请,我明天五点钟之后可以休息,但是如果又紧急任务,可能会推延。”
“没关系呀,多晚我都等你,”林乐知将一只手伸出窗户,“握手为证。”
沈舟峤伸手,隔着窗户握住她的那只手,上下轻轻摇动了几下。
初夏晚风温柔,从两只手的空隙穿过,碰到死胡同的墙壁,又回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