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飘渺的“呜呜”声，末尾带着颤音，像是西方神话里的勾魂曲。
“这是猫头鹰？”沈舟峤也听到了。
“没错，是长尾林鸮。”林乐知眉头微皱，又听了一会，站起来，“长尾林鸮一般栖息在中下层的树枝上，这个声音像是从地面传过来的，这不太常见。”
她根据声音大致确定了方位：“我过去看看。”
林乐知抬脚往林子里走，沈舟峤跟在她的身后。
走了几百米，前方就出现了一对闪着光的眼睛，隐在一片草丛里。借着雪光，能隐约看清轮廓。
林乐知拿手电筒往前照了一下，能看到那只长尾林鸮的右边翅膀张开，几乎耷拉到地上，翅膀根部粘着些斑驳的血迹，尽头的初级飞羽脱落了好几根。见有人靠近，它扑腾了几下翅膀，但除了将身边的枯草拍倒之外，并没有起到什么别的作用。
周围还散落着几根黑色的毛发。有几撮黑色绒羽粘在它的头顶，看上去像是顶了两根呆毛。
“它受伤了，你在这里吸引它的注意力，我去后面抓它，”林乐知压低声音，“手套可以借我一下吗？”
沈舟峤把手套递倒她面前，林乐知把手电筒给他，自己接过手套戴上。沈舟峤的消防手套太大了，几乎稍微甩一下就会掉下来，她戴上不灵活。
调整了几次都不是很合适，她就想重新调一下卡扣，但因为指尖离手套的尽头还有一段距离，也不是很成功。
“别动，”沈舟峤走近一步，歪头把手电筒夹在肩上，拉过林乐知的手，把手套往上拉了拉，然后撕开手腕处卡扣的魔术贴，拉紧之后重新贴好，另一边也是重复。
手电筒的光线有些晃眼，林乐知把头歪向了一遍，直到她以为沈舟峤退开了，才转过头来。
转头的一瞬间，她撞上了一对漆黑的眸子。
沈舟峤的眼睛颜色很深，逆着手电筒的光线，自带一种格外专注的感觉。他又检查了一遍手套，才后退一步：“好了，你再试试？”
林乐知动了动手指，确实比刚才灵活了不少。
周围的树林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脸上的热度有些难以消散。
她后退了一步，开始指挥沈舟峤行动：“手电筒不要直射，弄出一点声音，打响指或者跺脚都可以，吸引它的注意力。”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拿在手上，从侧面兜了个圈子，绕到长尾林鸮身后，迅速用布袋套住它的脑袋，刚才还在乱扑腾的家伙就像突然被点了穴一样，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了。这样林乐知就能从容地将它抱起来，和沈舟峤一起回了扎营地。
“你抱它一下，我去拿医药箱，”沈舟峤刚要伸手去接，被林乐知躲开了：“戴手套呀，它的爪子很锋利的。”
沈舟峤去找了副手套戴上，长尾林鸮算是中大型猛禽，但跟他的手对比起来，体型大小显得格外清秀，他比划了几下都没接过来，生怕自己一用力就把这只猫头鹰给捏死了，只能抬头求助林乐知：“这怎么抱啊？”
脱离了队长的身份进入他不擅长的领域，反而笨拙的有些可爱。
“这样一只手控制爪子，一只手控制身体，”小林博士不吝赐教，认真指导，“放心，它的脑袋被罩住之后很老实的。”
沈舟峤成功将它稳稳抱住，林乐知去帐篷里取了医疗装备。检查之后，长尾林鸮是翅膀根部的尺骨骨折。
林乐知从地上捡了几根小树枝，用小刀削了几下，做成了适合鸟类的小型固定夹板。将夹板固定在长尾林鸮的翅膀上，用纱布仔细缠绕，动作轻柔而熟练，沈舟峤抱着长尾林鸮固定，低头看着她的动作。
“身上粘了好几根黑毛，它被乌鸦们欺负了。”林乐知一边缠纱布，一边说。
“是这样吗？”沈舟峤有些意外，“它的体型比乌鸦大很多。”
“那些小家伙聪明得很，”林乐知笑着，讲起鸟的故事，她如数家珍，“而且还懂得以数量取胜。”
那鸟儿似乎能感受到自己在接受帮助，一动不动，只是偶尔喙在布袋里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好了，”林乐知轻轻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沈舟峤，“它的翅膀估计要回研究所做手术了，我和师哥一会儿就下山。”
她的装备里有折叠的鸟类转运箱，拿出来组装好之后，沈舟峤把长尾林鸮放了进去。
天色已经蒙蒙亮，黑夜被半轮太阳映出一片红光，尽是一片白的森林也变暖色了。
林乐知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冬季日出晚，已经六点一刻。
大家陆陆续续也都起来了，明飞打着哈欠从帐篷里钻出来，见两人站在一起，揉了揉眼睛，摇摇晃晃走过去。
“师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了我的地瓜，是不是给小林博士吃了？”走近了，他才发现地上放着的箱子，“这是什么，猫头鹰？”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被沈舟峤敲了一下脑袋。
“站没站相，回去加练。”
沈舟峤的个子比明飞要高一些，回归了他沈队长的身份后，压迫感十足。
明飞哀嚎着离开，孙从简倒是过来了。
他看了箱子里的长尾林鸮，简单问了几句，没多说什么，低头帮林乐知收拾装备，然后背起背包。
林乐知双手抱着转运箱，先往前走了。
孙从简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
她似乎心情不错，脚步轻快，翠绿色的冲锋衣在白桦林间跳动，像一片飘来飘去的叶子。
是白色世界里唯一的一片叶子。
充满了智慧、探险与生命力。
消防队的防火巡护还没结束，与他们倒是有一段小同行。
森林里有不少小溪，周围冰天雪地，流动的水却并不结冰，顺着结满冰凌与积雪的小河道旺盛地流着，河道上横一根大圆木，便是桥了。
消防员们身手好，一个个三步并作两步就过去了，林乐知双手抱着个转运箱，不太好保持平衡。
她试探着一只脚踩上圆木，另一只脚刚跟着挪上来，身子就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就被一双手稳住。
在她前面过去的沈舟峤探过身来，托住了她的手臂。
两人都没言语，沈舟峤握着林乐知的手臂，将她半拉半扶过来。
河道只有几步宽，林乐知却感觉自己走得有点久。
久到可以让她对一个刚认识的人第二次脸颊发烫。
过了小溪，林乐知和孙从简就与消防队分开了，他们要先于其他同事下山，把长尾林鸮送回研究所进行救治。而其他同志将继续这次巡护观测任务。
要赶紧回去研究所，那里有专业的医生为长尾林鸮进行治疗。
研究所其实也是自然教育基地，对外开放，游客可以去认识了解被救助的鸟类，门票两块钱，来沣山的游客路过了大都会进去看看。
由于里面的小鸟都被照顾的太好，几张“球形鸟类”的图片最近在网络上还小有名气。
他们回来的时候还没到开园的时间，护士何蓉正在笼舍里给被救助的鸟儿们检查身体。
“何蓉姐，”林乐知叫她出来，“森林里发现的长尾林鸮，骨折了，应该得做手术。”
“交给我吧，我让张医生准备手术。”何蓉过来，还不忘了打趣林乐知，“你很厉害啊，第一次就立大功，在沣山救助的第一只小鸟，很有纪念意义。”
何蓉个子不高，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娃娃脸也让她不太显年纪，完全看不出实际已经三十五岁了。她家在离研究所最近的那个村子，沣山脚下的青禾村，那个年代的农村女孩大都早早辍学回家帮忙干活，她是村里的第一个女大学生。
十几年前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人的思想总归闭塞一些，尽管已经是农村女孩的一大进步，大学刚毕业，她还是被父母急匆匆叫回家结了婚。
她大学学的是动物医学专业，后来研究所建起来了，她是主动上门求职的，刚好当时救助中心缺人手，她的专业又对口，便留下来当了护士。作为研究所十几名成员中唯二两位女性，林乐知与她熟络的很快。
送走长尾林鸮，林乐知回到了办公室，巡护过后有许多善后工作，将记录的生物情况进行汇总，在录入系统中。
她刚刚回国，对系统还不太熟悉，好在有孙从简在一旁指导，进行的还算顺利。忙忙碌碌的，很快到了下班的时间，她从工位上起身，和办公室的同事打过招呼，准备回家。
穿过研究所大院，从后门出去就是研究所的家属楼，毕竟算艰苦偏远地区，单位宿舍的福利不错，林乐知的房间在二楼，一室一厅的小屋。
她前天刚搬过来，昨天就进山了，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
开了门，她先去把客厅的窗帘拉开了，窗户对着另一栋楼，两栋楼距离很近，底下是个也就两米宽的死胡同。
几十年前的老房子，规划一点都不合理，但也是为了在有限的空间里多建几栋房子。
所以她的房间采光非常不好，基本是大白天都得开灯。
正对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床，窄窄的，床板看着很硬，蓝被子叠成规整的豆腐块，对面两张书桌，是消防队的宿舍。
不知道会不会是那位沈队长的宿舍。
林乐知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摇了摇头，打开窗户通风后，就去收拾一屋子的东西了。
等林乐知收拾完去关窗户的时候，对面的宿舍门打开了，一个人走进去。
正是那位沈队长。
鸟类小贴士：长尾林鸮（鸮形目/鸱鸮科/林鸮属，IUCN：无危，保护级别：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
体长45-54厘米【1】，中大型夜行猫头鹰，羽毛色彩多变，从淡灰褐色到暗棕色不等，背部有深色条纹，下半身有深色纵纹【2】。长尾林鸮有十分典型的大脸盘小嘴巴，双眼向前，头顶有两簇耳状羽毛，是大家眼中十分标准的“猫头鹰”形象，“猫头鹰”也是鸮形目鸟类的统称，而不特指一种，这实际是一个特别庞大的家族，目前全球已知猫头鹰共244种【3】。
栖息于山地针叶林、针阔混交林和阔叶林【4】，多于树洞中筑巢，常于夜间觅食活动，捕食小鼠、鸟、蛙、蜥蜴和昆虫【5】。
【1】来源于《中国鸟类观察手册》
【2】来源于懂鸟APP
【3】来源于网络
【4】来源于懂鸟APP
【5】来源于懂鸟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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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