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了春节的二月份,地处北方的沣山自然保护区依然是银装素裹一片,在这片被冰雪之神眷顾的土地,暖空气每年到达的时间都很晚,厚实的积雪压在四季常绿的针叶林上,被白天的太阳一照,晃得人眼睛生疼,林乐知把雪镜拉下来戴在脸上,才看清前面的路。
全副武装的几人在森林里被人踏出来的小路上走着,今年比往年还要冷一些,冰雪消融吸收了太多的热量,人走在森林里需要里外三层的包裹,才不至于变成可怜的冰棍。远处的矮树丛聚集了不少白色的小鸟,走在前面的林乐知停下脚步,后面的人也默契地没有出声。
被鹿啃食过的树枝会流出汁液,树汁在低温下形成的冰凌,对北长尾山雀来讲是冰封世界里难得的饕餮盛宴。白糯米团子大的小鸟顶着两颗豆豆眼,收拢翅膀俯冲下来啄食冰凌末端滴下来的液体,像个没脖子的小毛球,眉清目秀的看着确实憨态可掬,不愧是近来网络上最火的小肥啾。
为了避免惊扰了它们,一行人绕了条远路,多花了些时间才来到保护区的其中一处鸟类观测塔。林乐知踩着台阶上的雪,从旋转的楼梯走上去,观测塔的年份有些久了,踩在上面能听见木质结构“吱呀吱呀”的响声。孙从简跟在后面,把手里的望远镜递给他:“你运气是真的好,第一次巡护遇到的珍稀鸟类,快赶上我来这里半年的了。”
林乐知接过望远镜,笑吟吟地回答:“都是托师哥的福。”
女人的声音很像在雪地中间流过去的清澈溪水,殷红蔷薇花般的唇线轻轻一扬,在雪白的背景中格外引人注目,笑起来眉眼皆弯成了月牙状,侧脸半隐在身后的雪光里,几乎让孙从简移不开眼。
他很难描述几天前见到这个曾经拒绝过自己告白的同门师妹,出现在沣山鸟类保护研究所办理入职时,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们两个都不是性格别扭的人,那次告白倒没怎么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是兄友妹恭的好朋友,他毕业这一年来也时常联系。只是当距离重新拉近时,再次心动似乎也很难避免。
“师哥,”林乐知的声音将孙从简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指着不远处,“你看那里。”
那个方向是一处林中湖泊,周围都是高大的针叶树木,树顶似乎有烟雾冒出来。
冬季是森林火灾易发的时间,每名野生动物保护工作者入职之前,也都接受过相关的培训。
黑色的烟从挂了雪的林子里飘上来,被风一吹就散了,这么看着火势应该不算太大,林乐知赶紧拨了火警电话,转头和孙从简说:“我们先去看看。”
那个方向有不少水鸟栖息,也是被称为“鸟中大熊猫”的中华秋沙鸭不久后的繁殖地,越早将火扑灭,对鸟类栖息环境的影响就越小。
几名野保人赶紧背起装备离开观测塔,快步往黑烟升起的方向跑去。
森林里地形复杂,林乐知刚来又不熟悉路线,到达的那里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离湖边空地还有一百多米,透过树林,能看见几个穿着橘红色消防服的身影,看来是消防员已经提前他们一步到达了。
林乐知停下脚步,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他们消防员好快,这地方在半山腰,竟然已经到了。”
孙从简也跑得有些疲惫,靠在树上缓了缓:“估计他们也正好在巡山吧,平时咱们巡护的时候和沣山森林消防中队都是在这片湖边扎营的,经常会遇到。”
林乐知点点头,正好他们也歇得差不多了,就往那边走过去。
直到走近,他们才发现,情况似乎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十几名消防员,空地上支了一口锅,里头盛着些难以名状的黑色玩意,他们好像不是在灭火,而是在……做饭。
看到有人过来,其中一名看上去是领导的消防员走向他们。林乐知见几个同事好像和他都算相熟,简单地互相点头致意后,他转向了孙从简。
“孙博士,刚才火警是你们报的吧?”
孙从简显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沈队,你们这是?我看刚才这里黑烟挺大的,是没有起火吗?”
那消防员一脸无奈,他身后的其他消防员也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还不是明飞那小子,非说要给我们露一手,结果菜炒糊了。”沈舟峤指了指旁边那个一脸讪笑的小伙子,“所以烟才有些大,刚刚队里给你们回电话了,但没有人接。”
明飞正被几个战友按在树上“教训”,听到自己被点名,百忙之中抽空往这边看了一眼:“抱歉抱歉,孙博士,我以后再也不掌勺了。”
林乐知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但她担心铃声会影响动物,进山前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没事,反正本来也是要来这里扎营的,就当今天早一点过来了。”知道是误会的孙从简也放松下来,开始给自家师妹介绍,“这是咱们研究所隔壁森林消防中队的中队长,沈舟峤。”说完,他又看了看林乐知,“沈队,这是我同门师妹林乐知,前两天刚入职。”
林乐知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是个很年轻的队长,个头很高,孙从简的身高就已经不低了,这人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脸部线条锋利冷峻,皮肤偏麦色,样貌确实是赏心悦目,会是消防队官方帐号视频里最受欢迎的那一种,就是这表情有些过于正经了。
因为父亲也是消防员的缘故,林乐知对这个职业有着天然的好感。
“沈队你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背包带,“抱歉,没有弄清楚情况就报了火警,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林同志,是吧。你做得很对,我们的职责就是守护森林平安,以后你遇到这种状况也一定要及时报警,我们不怕麻烦。”
这一句话成功加深了林乐知对沈舟峤的第一印象:作风优良的年轻老干部。
“小林博士你好,我叫明飞,沈队长是我的师父……”明飞探过头来打招呼,话还没说完,就有被战友按住,只留下余音回荡,“抱歉让你们误会……”
几个人被这个活宝逗得笑,笑完之后,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们在消防队的营地旁扎了帐篷,结束时消防员那边也重新做好了饭,招呼他们两个过去吃。
简易炉灶上架了口大铁锅,因为前面被浪费了一些食材,所以晚餐比较简单。明飞好歹没把肉全部祸害了,炖的酸菜里头还放了一些,剩下的只能用火腿肠代替。味道还不错,尤其是在雪地里,围着锅吃热乎菜的感觉格外香。
一群穿橘红色消防服的人围坐成一圈,在雪地里很显眼,林乐知他们几个混在其中,天色一暗从远处几乎看不出来,他们给人的安全感十足,挡风效果也是一绝,被这些身材高大的小伙子围在下风口,林乐知感觉自己几乎不会被风吹到。
吃完之后,一圈人围在一起,几个队员随手捡了根树枝当话筒,在圆圈的中心唱歌。林乐知上次感受到这种氛围,还是大学刚开学时的军训。
到时间该休息,大家也纷纷起身各回各的帐篷。林乐知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却发现盘腿坐久了不动,腿麻的动不了。
有点尴尬,她悄悄抬头观察了一下周围,似乎没人注意到自己,才松了口气,用手把腿搬出来,准备曲腿坐着缓一会再起来。
腿还没放好,眼前突然多出了一只手。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那位队长沈舟峤的脸。
“不是腿麻了?”见她没动作,沈舟峤又将手往前递了递,“扶你起来。”
林乐知点点头,把手塞进他的手心里。
沈舟峤稍稍施力,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两层棉手套互相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双腿骤然伸直,血液重新流通的酸麻敢让林乐知轻轻抽了一口气。
“慢点,先活动活动。”
确认她站稳了,沈舟峤才松开手。
林乐知试着轻轻多了跺脚,那股恼人的麻意终于开始消退:“谢谢,我好多了。”
“嗯,晚安。”
两人告了别,各自转身回帐篷。
其他人的帐篷都是双人,但作为唯一的女孩,林乐知得以独享一个单人帐篷。
她在英国留学这五年,跟着导师温蒂女士满世界做鸟类保护,风餐露宿的时候不少,一年里睡帐篷的时间至少要占到四分之一,她一向自诩睡眠质量好,到哪都能立马睡着,倒是沣山这地方,让她有些浅眠了。
清醒到了半夜,好不容易睡着,没过几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她拿起手机看了会儿导师发来拜托翻译的中文文献,就再也没有了睡意,干脆披上外衣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帐篷外的空地上,晚上做饭的简易灶还燃着,旁边放了盏手提露营灯,一个人背对她坐在那里,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沈队长,怎么不睡?”林乐知看清那人的脸,打了个招呼走过去,随意拿把折叠椅坐下。
“晚上轮流值班守夜,轮到我了。”沈舟峤用手里的长柄夹子拨了几下炉灶里的炭火,从里面夹出个什么东西,送到林乐知面前,“吃吗?”
林乐知定睛一看,是个烤红薯,外壳的裂缝处被灯一照,隐约能看出油亮亮的痕迹,火候应该相当不错。
“这是哪里来的?”林乐知接过来,地红薯有点烫手,她倒腾了几下手指,差点给扔出去。
沈舟峤从她手里把烤红薯拿回来,掰成两半,蜜油顺着黑黢黢的壳流下来,沾在他的指尖:“明飞揣兜里偷偷带来的,刚才脱衣服被我发现了,顺手牵羊。”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尾轻轻扬起,不再有队长的身份束缚,表情也鲜活了不少。
和前一天下午初见时那个一脸正经的人,不太像。
沈舟峤把一半红薯递给林乐知,她双手捧着,咬了一口。
甜度和温度都足够,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对抗着冬夜里的寒意。
红薯不大,几口就吃完了,把壳扔进垃圾袋里处理好后,两人一时无言。
林乐知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没带手套,烤红薯吃完之后,手就开始冷了。她把手靠近炉灶边烤着。
沈舟峤把放在脚边的手套捡起来,递给她。
“谢谢。”林乐知刚要接过,突然被林子里传来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鸟类小贴士:北长尾山雀(雀形目/长尾山雀科/长尾山雀属,IUCN:无危,保护级别:“三有”保护野生动物)
体长13-16厘米【1】,尾巴的长度占身体比例超过一半。外形可爱,羽毛主要为灰白或黑白,羽毛白色面积占比最大,冬天外形尤其圆润,喜爱挤在一起取暖,在雪地里形似白色糯米团,前段时间也因此走红网络,成为深受网友喜爱的“小肥啾”。
栖息于林地、公园、花园和农田的灌木丛【2】,为留鸟,喜爱集群活动,如有落单也会混入别的鸟群【3】。食物为林中昆虫,此外还会舔食树汁。
【1】来源于《中国鸟类观察手册》
【2】来源于懂鸟APP
【3】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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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