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上旬,被称为“鸟中大熊猫”的珍稀鸟类中华秋沙鸭将迁徙抵达沣山自然保护区进行繁殖,在这之前,研究所需要为它们的到来做好充足的准备工作。
因此林乐知一大早就和同事们进了山,前往几处往年中华秋沙鸭栖息的水塘采集生活资料。
听起来很高级,具体工作就是分区域打捞水里和淤泥中的鱼类虾蟹,石蛾科昆虫等中华秋沙鸭的食物,分析食物的密度和生存环境能否满足中华秋沙鸭的生存需要,以确定是否需要人工干预。
其次还要在水边的高大树木上悬挂巢箱,吸引它们在里面产卵。
下午的任务是林乐知第一次见沈舟峤时,晚上扎营地附近的那片湖,这里也是沣山地区中华秋沙鸭最大的栖息地。
林乐知已经穿着连体的下水背带裤,捞了一天的鱼虾。
湖中间还有同事划着船,采集深水区的样本。
今天天气好,有太阳,冷倒不是很冷,就是水里泥巴搞的全身脏兮兮的,因为明天还要去其他的湖边,今晚不能回去,所以只能忍一忍。
林乐知正在采集最后一片区域的样本,动作间听到岸上的同事有打招呼的声音,便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岸上几道橘红色的身影。
沈舟峤看见她,抬步走到岸边。
“嗨。”林乐知把右手的网子换到左手上,抬手和他打招呼。
她站在湖里,沈舟峤在岸边,比他高出一大截,林乐知不得不抬头看他。
“等我一下哦,马上就结束了。”
她就是随口一说,并没有真的让沈舟峤等自己,但见那人真的乖乖站在岸边等着了,林乐知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窃喜的。
她迅速结束了工作,在水里艰难抬脚,往岸边移动。
这一片属于沣山里没有被旅游开发的区域,湖边树很多,还有一道自然形成半米高的小土坡。
林乐知刚走到土坡边,沈舟峤的手就伸了过来。
更加亲密的接触也不是没有过,更何况两个人都戴着手套呢,林乐知一点不扭捏,自然地将手放进他的手心里,借力跨上土坡。
她一站稳,沈舟峤就松开了手。
林乐知跺了跺脚,将防水裤上的泥水都抖下来,然后解开背带,将这层塑胶硬壳脱掉。
沈舟峤在旁边看着,女人的全身都算不上干净,白皙的脸颊上还沾着几滴泥点子,她自己用手背抹了抹,反而涂抹地更加均匀了。
他没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林乐知听见他笑,抬头来看他,漂亮的眼睛里带了几分茫然。
她轻轻歪了歪头,发丝从耳后滑落,又粘在尚未干透的泥痕上。
沈舟峤突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没什么,就是……”他移开视线,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又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脸上,像只花猫。”
林乐知接过纸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呀,怎么有这么多泥啊。”她皱了皱眉,想要抽纸巾,但一只手还握着手机,“你帮我拿一下。”
说着,她也没给沈舟峤反应的机会,就把手机塞进他的手里。
沈队长当然不会拒绝,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充当人体支架。
林乐知对着手机上的画面,小心翼翼把脸上的泥擦干净。
衣服上也沾了些泥,冲锋衣不吸水,她大致擦擦也就差不多了。
从沈舟峤的角度看过去,是个毛茸茸的发顶随着手上的动作轻轻晃动。
像森林里的某种小鹿,让人有一种很想想摸一摸的冲动。
他忍下了这股冲动,继续扮演合格的手机支架。
“师父,不吃饭吗?”明飞的声音由远及近,“小林博士,你也在啊?”
刚才林乐知的身影被沈舟峤挡住了,明飞没看到。
到了他这里,反而开始沾沾自喜是师父和小林博士都开始偷偷约会了,他的助攻果然有效。
“一起来吧小林博士?”明飞决定趁热打铁。
见林乐知擦完了,沈舟峤就把手机还给她:“走吧,一起过去。”
垃圾不能乱丢,林乐知把手中揉成一团的纸巾塞进口袋了,也跟着他们过去了。
这次研究所一起来的有五个同事,除了林乐知之外,都在沣山工作有些年头了,和消防队员们彼此都很熟悉。
林乐知扎好帐篷,抱着自己背包里的自热米饭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春季森林防火期内禁止野外用火,野外作业只能靠自热饭盒和压缩饼干果腹。
他们今天的工作还没结束,对付几口之后还要接着干活,赶在天黑之前把给中华秋沙鸭准备的巢箱都挂在树上。
中华秋沙鸭不筑巢,而是选择湖面上方的十米左右的天然树洞产卵,在天然树洞不足的情况下,保护工作者会悬挂人工巢箱供他们产卵。
他们会选择靠近水边的树,通过绳索爬上十几米高的树上,用铁丝把巢箱绑在树上。
恰好是消防员们擅长的领域,于是他们吃完之后也都自发地分成几组帮忙。
林乐知刚绑好把伞绳抛过树梢,沈舟峤就提着一卷绳索过来。
“手劲挺大。”沈舟峤看着挂在十几米树梢上的绳子,给出客观的评价。
“当然,”林乐知轻轻挑眉,“你不是见识过嘛。”
穿戴好安全装备,林乐知抓着绳子的一端打绳结,熟练规范的动作让沈舟峤都有些吃惊。
“经常爬树?”他问。
“研究鸟类的,爬树当然是基操。”林乐知打好绳结,转头把安全扣递给他,“拉好了,我的安全可交给你了。”
“使命必达。”沈舟峤抓紧绳子,“开始吧,小林博士。”
绳结的打法是专业的攀树系统,林乐知很顺利地上升到目标树枝,把手里的巢箱固定好,还装了无线摄像头。
结束之后换几棵树又挂了几个,任务完成,剩下那几组也都完成了工作。
林乐知脱掉安全带,拍了拍从树上带下来的灰尘,夕阳下身边腾起一小片尘幕。
她实在受不了满身的土,把冲锋衣外套脱下来,使劲拍了几下。
拍起来的土呛得身后正好走过来的沈舟峤低声咳嗽了几声。
“不好意思,”她听到声音,转头看他,“身上的灰呛到沈大队长,我有罪。”
沈舟峤看她搞怪,也跟着笑:“这次就先免罪了,下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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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睡到一半,林乐知醒来想喝水,拧开了水杯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背包放在帐篷外,她只好披上外套去外面找饮用水。
夜幕低垂,天空中弥漫着一层深蓝色的薄雾,浅黄的露营灯燃着,一旁高大的身影蜷腿倚在树上,微微垂着头,手机幽亮的光映在脸上。
沈舟峤听见她这边的动静,按灭了手机屏幕看过来。
林乐知从背包里找了瓶瓶装水,被夜风一吹也没了睡意,索性又拿了瓶水走过去。
“轮到你值班了呀?”她把手里的一瓶水递给沈舟峤。
“嗯。”沈舟峤轻应了声,将手里的水瓶拧开递给林乐知。
她愣了下,接过水,又把手里的另一瓶给他。
然后把那瓶拧开的水凑到唇边喝了几口。
“又睡不着了?”沈舟峤话里连带的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救助了长尾林鸮的时候。
“本来只是想起来喝点水的。”林乐知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那,坐会儿?”
“行啊。”
远离城市光污染的山里,月亮周围绕着繁星,湖水映着星光和湖边开着几乎连成一片的迎春花,油画似的好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湖边,沈舟峤拎了两把折叠椅放在湖边。
“你们今天装的巢,是给什么鸟,”沈舟峤看见湖边树上刚装的巢箱,主动挑起话题,“去年我们也帮忙装过。”
遇见林乐知之前,他和研究所的人倒也相熟,但从没把兴趣放在过鸟身上。
最近突然觉得,鸟类挺有意思的。
“中华秋沙鸭,是一种比大熊猫还要稀少的珍惜鸟类,”林乐知指着十几米高树上的巢箱,“鸟妈妈会把卵产在那里,等小鸟出壳之后,会排着队从树上跳下来。很有意思,到时候可以带你来看。”
话音刚落,林乐知怔了一下,意识到有些不妥,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好啊,期待小林博士带我长见识。”沈舟峤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林乐知哽了一下,干脆转移了话题。
她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你会打水漂吗,我小时候看同学玩,自己练了好几次都没学会,还是一扔石头就沉底。”
沈舟峤伸手过来,掌心向上,林乐知把自己刚捡的两块石头搁在他掌心里。
两块厚薄适中的小石片,是适合打水漂的类型。
沈舟峤从椅子上站起来,拈起其中一块,向湖面扔了出去。
石头在水面蹦了有将近十下,将平静的星空画扯碎,变成一簇一簇的波纹。
“厉害啊,”林乐知也站起来,“教教我教教我。”
“中指和食指捏住边缘,”沈舟峤把手里的另一块石头还给她,“压低身体,扔出去的时候用食指拨一下。”
林乐知根据他说的尝试了一次,石块依旧在水面砸出可怜的一圈水波。
沈舟峤低笑一声,发现了小林博士都不擅长的事,并不多见。
沈舟峤又找了几块石头,捏着一块给林乐知示范:“要旋转,食指给石块一个力,让它旋转着飞出去。”
林乐知又试了几次,沈舟峤在一旁任劳任怨给她捡石头。
终于在试了十几次之后,石块在水面跳了三下,才沉入水底。
“哇……”林乐知要惊呼,突然想起不远处的营地有人在休息后,又赶紧噤声。
“我成功了。”
她压低声音,但没压住那点小小的雀跃。眼角和唇角都上扬着,落在沈舟峤的眼里,简直比那岸边连片的迎春还要灿烂。
“嗯,悟性很高。”
沈舟峤下意识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将要落下时,突然顿了一下,换个方向,在她的肩上轻拍一下。
“ 我差不多该换班了,回去睡觉吧。”沈舟峤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看时间。
他不说还好,一说林乐知的困意还真涌了上来。
“好,”她打了个哈欠,“晚安。”
鸟类小贴士:中华秋沙鸭(雁形目/鸭科/秋沙鸭属,IUCN:濒危,保护级别: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
体长49-64厘米【1】,雄鸟头部绿色,雌鸟头部褐色,雌雄身体均有黑白相间的鳞状纹。时中国最古老的一种野鸭,在地球上已经生存1000多万年。【2】数量极其稀少,被称为“鸟中大熊猫”。中华秋沙鸭头部是羽冠很有特点,有点像千禧年代的“杀马特”发型。
栖息于山林中的清澈、湍急的河流,在树洞中筑巢,雏鸟出生两天后跟随雌鸟离开巢穴,进入水中。【3】以小型鱼类和水生昆虫为食。
【1】来源于《中国鸟类观察手册》
【2】来源于网络
【3】来源于懂鸟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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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